“知道为什么,一座人去人来的百画廊,单单这里,无人问津么?”生命宝树突然开口,它转过身去,看着远处那些正满脸笑意欣赏着画廊中一幅幅壮美画卷的人们,自问自答,“因为这世人,害怕面对现实,所以他们总喜欢沉浸在一些虚假的幻梦中,用来躲避现实,一座火城,真的就是你如今所看见的这样,盛世无忧,人人和睦么?你不妨刨开某些人的心去看看,这壁画上的所作所为,他们曾沾过多少,儒家曾说,人性本善,可他们又说,人性本恶,其实善也对,恶也是,有人天性至善,就有人本心至恶,为什么一个曾经草菅人命,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会突然性情大变,选择与人为善,你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了么,呵,无非是他们清楚的意识到,如果不这样做,自己就要死了,所以他们不得不选择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来此遵规循矩,你不妨再设想一下,假设火城失去了那些规矩的镇压呢?,那么今日眼前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萧阳缓缓仰首,阖上眼眸,而后深呼吸了一口,借此强行压制住心中杀意,冷声道:“一个人心中的恶欲如果被无限放大,会发生什么?”
“如你此刻所见,只会更可怕。”夏欣回道。
萧阳转过身来,视线越过瓦檐,仰望向蔚蓝的天空,他停顿片刻,沉声道:“我不如宁城主。”
夏欣一脸平静,回道:“何以见得。”
萧阳淡然道:“我没有宁城主那样的胸襟,做不到他那样的大善,更做不到他那样的宽容,我现在突然有些理解,为何一场联姻,会招来各方势力的忌惮了。”他侧首看向生命宝树,那样清澈明亮的眼眸,却深邃的好似深不见底的幽幽古井,“就如先前所言,他们在害怕,他们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如同曾经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冤魂一样,落得一个惨不忍睹的下场,所以他们必须想方设法的提前避免,去扼杀掉任何有可能造成这种局面发生的可能性,如此想来何其可笑。”
生命宝树欲言又止,静待下文。
萧阳重新望向天空,轻叹一声,“既知因果,何故为之?说来说去,不过是欲望使然。一群被欲望吞噬的畜生,真以为披上张人皮就是个人了,畜生始终都是畜生,本性难移,在遮掩不住身为畜生的本质。仔细想想,当初行走烬土的那三年岁月,终究是我道行太浅,对这个世界看得不够真切,如今才知,这座天下,远比我想象的要更肮脏,遍地都是吃人的恶鬼,所谓修罗地狱,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生命宝树淡淡说道:“欲望始于本性而生善恶,善恶正邪,对错好坏,世人往往对此各持看法,又各持做法。
圣贤言,万灵初始,性本一善,故而推行与人为善,教人以善。
佛陀言,万灵初始,性非全善,亦非全恶,故而讲究包容大爱,善恶同仁。
道尊言,万物本混元,善恶归一体,清浊分阴阳,即为善恶间,故而主张道法自然,无为而治。
众生言,本不为己,生即朽灭,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故而以为,弱肉强食,古来真理。
万般世人,万般看法,自有万般做法,那么到底何为对,何为错,何为好,何为坏呢?
就拿儒释道三教来说,纵使他们所推行的处世之道,治世之法当真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又如何,且不谈这世上众生,就他三教本身,都是对此众说纷坛,褒贬不一,谁对,谁又错?
其实根本无需纠结什么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你觉得他是对,那么他就是对,你觉得他是错,那么他就是错。世间正邪,究其在本,天下善恶,根源于心,澄澈的善,哪怕世道变得在糟蹋,依然是善,纯粹的恶,哪怕世道尽归一善,依然为恶,其次才是弃恶从善,由善转恶,澄澈无垢的琉璃净土,也会诞生出极致的恶念,极致腐臭的五浊恶世,同样存在着澄澈的善者,善中生恶,恶中有善,生生不息,灭之不尽,就连慈悲为怀,大爱万物的佛教都有着佛陀和堕落佛,更何况是芸芸众生。道教对于万灵本性的根本学说其实大有道理,世间善恶如天地阴阳,阴阳共济,善恶共生,一阴一阳,即为一善一恶,有阴必有阳,有阳必有阴,有善则有恶,有恶善必存,无阴无阳,无善无恶,善恶相生,方可世道均衡,彼此砥砺,方可逐步升华。
这就是为何通天路上那些亘古长存的伟大存在,治世千秋万古,依旧还存在善恶间的根本对立,不是祂们做不到,而是不想强行打破诸世间的平衡,其次还是觉得没必要,因为祂们真正所在乎的,从始至终都不是众生本性善恶间的是非对错,而是古今永恒的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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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世人愚昧不自知,永远都悟不到那个层次。
总听人说,我辈修道之人,求得是无拘无束,随心所欲的大自在,可结果呢?成了横行霸道,为所欲为的大无矩,到头来还要说一句不自由,吾宁死,简直是可笑至极。照这么说,倘若诸天之上那些不朽的存在也像他们一样,这个世界早就灭了,还轮得到他们在这天地间四处犬吠,作威作福,这也就是他们为何一生止步不前的根由之一,一群鼠目寸光,愚昧无知的废物,注定只能被当成一块为他人砥砺大道的磨刀石。
说到这里,生命宝树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显化人身,痛饮一番的冲动。
萧阳和夏欣默默聆听,各有所思,又各无所言。
生命宝树看着萧阳继续说道:“我说这么多,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告诉你有这样一件事,有这么一个真相,世间万般道理讲得再好,也就听听最好,可以相信,但不能全信,你不必因此否决自己,亦不必做出任何改变,更不必尝试违背本心,那样只会适得其反,道本唯心,顺心而为,人心间的欲望,世道间的善恶,你已经做得足够好,我可为善,亦可为恶,善则善待,恶则恶用,如此极好,如此甚好,如此不必更好。”
萧阳彻底消散心中杀意和恨意,淡然回道:“你多虑了。”
生命宝树又笑言,“其实她比你看得更透彻。”
萧阳也笑了,“我知道。”他扭头看向夏欣,夏欣也笑了,她道:“走了,还有一副更精彩的画。”
“让我再看看这些画。”
说罢,萧阳再度望向壁画,开始沿着画廊往回走,夏欣默然相随。
直到重回画廊入口,萧阳摇了摇头,移步来到画廊栏杆处,看着远处那些有说有笑的人们,轻声自语道:“众生泪,众生不见众生泪,可叹这世人。。。。。。如此可悲。罢了,何必生恨,不管怎么样,人也好,畜生也罢,至少如今这座火城,当得上真正的太平,至少在这规矩之下,那些禽兽不如的畜生再也无法显露出那令人作呕的獠牙,但愿宁城主能如所愿,但愿这座天下,能如宁城主所愿。”说着,他转头看向身边如影随形的夏欣,道:“夏欣,我现在愈发觉得你那天的那番话说的对,极对,最对。”
夏欣白了他一眼,“莫非你那天觉得不对?”
萧阳轻笑道:“没有,只是我现在还想补充一点。”
夏欣道:“洗耳恭听。”
萧阳敛去笑容,抬头望天,“也许规矩,本身就是这世间最大的道理。”
夏欣会心一笑。
生命宝树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苏诚仔细倾听,生怕脑瓜子不够用。
萧阳转过身去,看着一副妖兽横空,生吞活人的血腥画卷,道:“我想去见一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将极致的美好和极致的绝望绘画的如此生动,如此深入人心。”
夏欣牵上他的手,往画廊尽头走去,“你马上就能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