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惊小怪的南方人。柏溪雪心想。
Y城不会下雪,但北方的B城会。在言真辞掉家教后,她一个人又看了很多场雪。
柏溪雪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会频频想起这件事情。也许是因为新年的倒计时已经过了,整个城市都被沉睡的寂寥所笼罩,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言真经历过的特殊时刻其实很少。
16年的平安夜言真睡着了,只剩下柏溪雪一个人望着漫天飞雪发呆。等到后来她们成为情人,又总是因为工作或是别的借口,一次次错过了那些本应共同度过的安静夜晚。
唯一和言真过的特殊时刻,居然是她的生日。而她却将言真逼到玻璃窗前,臂弯中看漫天烟花坠落。
手臂滚烫,她记得那时对方似乎落下一滴泪。
……她们之间并没有美好的时刻。柏溪雪想。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有些后悔了。
但她并不能开口。言真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柏溪雪听到身边传来窸窣的声音,言真忽然探过头来问她:“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她小声嘀咕:“总觉得你今晚看起来很累,胃口也不太好。”
她说得没错,柏溪雪今天为了保持镜头状态,整整一天几乎只喝几口水,所以刚才吃饭才觉得胃里难受得很。
但柏溪雪下意识想否认,言真却没有给她机会。有什么东西被她抓在手里,献宝般举到柏溪雪眼前。柏溪雪下意识睁大眼睛,看见言真另一只手神神秘秘地抚过。
嚓。她听见砂轮摩擦的声音。
一朵明亮的光花瞬间跃入柏溪雪眼前,火花四溅,将她的眼眸点亮。
是一支冷焰仙女棒。像当年擎着一支梅花那样,言真微笑着,把这一朵小小的焰火递到她面前。
“今晚订菜时老板送的,”言真冲她得意地眨眼睛,“她说我是她24年的最后一位客人。”
“很漂亮吧?”她笑眯眯说,“小时候放烟花,大家都嫌它小,抢着要放大烟花,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女孩子出片最爱的道具。”
柏溪雪愣愣地接过这支烟花——是啊,很漂亮。
她心道,眼前却是言真被冷焰火照亮的脸庞。
真漂亮。她的睫毛和头发落了细雪,全神贯注望着花火时,有一种近乎纯净的表情。柏溪雪看见言真又低下头去,摸出第二根仙女棒,用柏溪雪平时抽烟的打火机去点亮。
嚓。
火苗跳出,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仙女棒却毫无动静。
是雪花融化受潮了吗?言真自言自语,把它举到面前检查。
柏溪雪也忍不住凑了过去,两个人的头刚刚挨到一起——蓬的一声,仙女棒却忽然再次燃起火花。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柏溪雪手一抖,手里的烟花棒就掉到了地上。
言真大笑起来,像恶作剧的小孩,洋洋得意起站在雪地里,朝她挥舞手中的仙女棒。
冷焰飞溅,如同星屑般闪亮。
而她的眼睛却比雪花和焰火更明亮。
柏溪雪静静地站在雪中看她,另一只手仍拎着那半支红酒。鬼使神差地,她扬起头喝了一口,感受到鲜红酒液化作热流滚过喉咙。
酒精涌上来,她脸发烫,心跳也随之加速,轻轻放下酒瓶,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言真的面孔。
烟花熄灭了,黑暗中她的脸近在咫尺处。
柏溪雪想要去看她的表情,却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又是那样柔顺的神色。
纤长漆黑的睫毛微微颤抖,细雪落在上面,又在柏溪雪的呼吸下融化——啊。柏溪雪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后悔什么了。
她后悔曾经逼言真说过太多次“爱她”。
最恨言真的时候,她曾把爱当作一种羞辱,一种投诚或训诫。
在抵死缠绵的床榻,在半梦半醒的时分,她曾以命令或哄诱的方式,逼她反复言说“我爱你”。
……柏溪雪其实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既期待真心能在一次次试验下百炼成真金,却又像犯人一样等待审判,绝望地等待不经意间言真流露真情,告诉她:
我爱的是沈浮,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