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年纪相仿,性情也相投,性情皆是温吞腼腆。相看时,一个垂眸盯着桌角,一个盯着茶盏边缘,连偷偷抬眼瞄一下对方都不敢,那份青涩羞赧劲儿,倒显出几分般配来。
赵氏陪坐一旁,面上端着,但明眼人都瞧得出,五姑娘自个儿是极满意的。
杨家那头,也透着十分的诚意。杨家主母说话温言软语,知书达理,对着秦家这等门第,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对五姑娘更是和颜悦色,透着喜爱。
便是随杨太太同来的几位五姑娘未来的妯娌,瞧着也都是好相与的模样,一团和气。这般看来,若真成了这门亲事,五姑娘日后在杨家的日子,定是顺遂的。
赵氏这些时日没少在老太太跟前殷勤奉承,费尽心思,原是指望老太太能松口,给女儿换个门楣更高的亲事。
谁知相看这日,国公爷恰好得了闲,踱步过来瞧了一眼,对杨家竟颇为赞赏,当场便点了头。赵氏一番心血付诸东流,白白在老太太跟前周旋了这些时日。
待杨家告辞,赵氏脸上那强撑的笑容才彻底垮了下来。
五姑娘心里感激长嫂温棠,这婚事虽是老太太发话相看,但前前后后张罗打听,安排周全的,都是大嫂。她抿唇朝温棠感激地一笑,抬步想过去道谢。刚挪了两步,手腕却被赵氏攥住。
五姑娘性子软,知晓母亲心气不顺,只得顿住脚步,远远地朝温棠露出一个歉疚又感激的笑。
五姑娘生得并非那种夺目的艳丽,圆润的脸庞透着娇憨可爱。这一笑,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便漾了出来,瞧着格外可人。连站在温棠身旁的周妈妈瞧见了,心头都熨帖得紧。
“大奶奶您瞧,五姑娘多可人疼,笑起来跟蜜糖罐儿似的。”
周妈妈是真心觉得五姑娘可爱可亲,性子也好,若是胆子再大些,腰杆再硬些就更好了,否则,容易受人欺负。
老太太刚回院子,便见宋夫人领着垂头丧气的四姑娘秦若月跟了进来。
“放宽心。”老太太安慰。
老太太只当秦若月是因五姑娘的亲事定下而失落,却全然想岔了她的心思。
她对五妹这门亲事浑不在意,那杨家,原就是她挑剩了不要的。她秦若月不要的东西,旁人捡了去,有什么值得她上心?那杨家公子,相貌不过尔尔,才学更是平平无奇,也就五妹妹那般没甚见识的才当个宝。
秦若月满心想的,是另一桩-
除却五姑娘的喜事落定,二爷秦长坤房里也传出喜讯,云姨娘诞下了一个哥儿。
这消息可把老太太喜坏了,连整日里黯然神伤的秦若月都顾不得安慰了。老太太是真心喜欢孩子,不拘男女,只要是秦家的血脉,她都视若珍宝。她心里盼着家族枝繁叶茂,人丁兴旺,这才是世家大族绵延不绝的根基。
老太太年轻时亦是世家贵女,过的是花团锦簇,吟诗作赋的日子,嫁的亦是高门显贵,日子何等畅快。
孰料一朝风云突变,朝廷昏聩,那把悬顶之刀终是落下,夫家获罪,丈夫,公婆,连同她的几个儿子,皆血染菜市口。彼时她还是深宅贵妇,何曾见过那等人头滚落,血污满地的惨状?
那段岁月,从云端跌落泥淖,昔日故交避之不及,连小儿子当时的岳家陆氏也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
唯剩小儿*子携她仓皇出逃,辗转于市井泥泞,受尽人间苦楚。为了活命,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妇人,学着在菜市口与人锱铢必较,为一星半点的猪肉争得面红耳赤,日日数着铜板过活。
所幸小儿子争气,乱世中搏出一条血路,与今上结为兄弟,追随今上成了开国勋臣,又得宋夫人娘家倾力相助,才终结了那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如今年纪大了,那些惨死的至亲面孔,幼子颠沛流离的艰辛,以及当初陆家的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都成了她心底难解的结。偏生幼子又娶了陆氏女为正室这口气,每每想起,堵得她心口发闷。
只是老太太分得清,再如何,陆氏生的孩子,也是秦家的骨血,她从不迁怒。
厅堂里,秦长坤正喜滋滋地看着新得的儿子,他身边还站着长子,是他第一个姨娘所出。
老太太走过去,慈爱地摸了摸大孙子的头,又稀罕地凑近襁褓细看,问了句,“云姨娘身子可还好?”这话是对着苏意问的。
苏意点头,老太太目光扫过苏意略显单薄的身子,道,“你也多寻几个好大夫瞧瞧,好生调理着。”
秦长坤听到祖母敲打的话,也顾不得再看自己的儿子了,赶紧凑上前打岔,“祖母快看!这小子眼皮子在动呢!听见祖母您说话,小家伙也精神起来了!”
果然,襁褓里的婴儿小手小脚动了动,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秦长坤又抱着孩子凑到大哥和大嫂跟前献宝。秦恭身量高,略一低头便看清了那红通通,皱巴巴的小婴孩,目光却不由得移开了,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正奉皇命在外处理万分紧急的公务,消息闭塞,以至于两个孩子降生了之后,他才得知消息,
等他回来,温棠早就生产完了,她见了他,只是温柔地笑着,问他在外可还好,全不似方才二弟口中那姨娘般面白如纸,虚弱难起。
秦恭在想着事情,思绪有点走神了。
秦长坤在前头打趣,“瞧大哥看得这般入神,定是极喜欢孩子。”他转头又对温棠笑道,“大嫂,您可得再给大哥添几个孩儿。到时候大哥欢喜起来,怕是要日日在摇篮边守着,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呢!”
午膳因着新丁降生,格外热闹。
老太太脸上的喜气藏都藏不住。席间,唯有秦若月和宋夫人有些强颜欢笑。宋夫人尚能维持体面,笑着附和老太太,夸赞那新生的孩子眉眼如何酷似秦长坤,将来定是聪慧有出息的。
秦若月却在旁低低嘀咕,“还这么小一团,能瞧出什么来?”
宋夫人被她这没轻没重的话惊了一跳,急急去看老太太脸色,低声呵斥女儿。秦若月满腹委屈,她正伤心难过,满桌人却只顾着谈笑,无人顾及她,没人在意她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