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帷砧掀起,丁翠薇望见许望高走了进来,身上还是方才在林中穿着的那身骑装。
他身子挺拔如松,两鬓隐有霜色,却并不显苍老,反添了些儒雅的韵味。
“蘅儿……”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听到这声呼唤,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忽就全然放松,眸框中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许望高脸上似也有动容,朝她微摆摆手,“莫怕,过来坐,爹爹问你几句话。”
丁翠薇点点头,纠着衣角上前,坐在许望高对面……父女二人简单聊了几句她的过往,在得知她这么多年竟是靠着卖艺浆洗为生时,许望高脸上尽是心疼。
“既你们二人都没死,且日子过得这般不易,为何不早早归家?你当年已有五岁,凭着记忆也能寻回来,若是如此,便不必骨肉分离这么多年。”
“爹爹有所不知,我那年溺水过后,虽侥幸活了下来,可大病一场,且或是应激得厉害,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失忆,全然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何事。”
丁翠薇擦擦脸上的泪水,继续回答。
“更怪不得丁叔。”
“女儿依稀记得,当年我们叔侄二人,也是一边卖艺、一边往京城赶的,可奈何丁叔半路患上疯病,我们因此停滞在桃源村整整六年,期间他倒也提及过身世,怪只怪女儿权当他病中胡言乱语,从未放在心上,也是他临终前将那玉交到我手中,女儿才终于明白当年内情……”
这话一半为真。
另一半为假。
真真假假尽数混在一起,理应足以在任何人面前蒙混过关。
丁翠薇不知她这首辅爹信了没有,眼见他未曾就此深问,方才松了口气……就听得耳旁又传来一句。
“既已入京,大可直接拿玉登门认亲,何故还要舍命来这木兰林场?”
许望高分明是笑着问话。
可眼角笑纹中却好似隐有暗潮翻涌,有种洞悉世事的睿智与锋锐。
丁翠薇知道此举必会引人生疑,所以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可在许望高惕厉的眸光下,她还是不由有些慌乱。
定定神后,才道。
“女儿去过首辅府几次,可每次还未靠近,就被小厮轰走了……此事乍听之下确实匪夷所思,说出来又有谁信?
且这块木兰白玉,是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我不敢贸然示于人前,更不敢将它随意交到旁人手中,想着非得亲自递送到父亲眼前不可。”
丁翠薇眼眶泛红,极力忍着委屈,咬紧牙根,掀起盈盈的泪眼,鼓起勇气颤声道。
“爹爹,其实女儿也想问……当年分明没有寻到女儿的尸身,却为何要对外宣布女儿的死讯?”
“哪怕是对放出风声,善待提供线索之人,女儿今朝寻上门去时,也不至于遭小厮驱赶,被逼无奈之下,涉险寻来这木兰林场…”
许望高的神色微微生变,眉峰冷凝,似蹙非蹙间蓄着薄雾般的晦涩,终于将眸光由她脸上挪开,垂下眼睑,微叹了口气。
他显然不想提那些往事。
“你我父女既已重逢,便是上天恩赐……蘅儿,为父知你这些年受苦了,既已回家,必不会再有以往那些委屈。”
“天色已晚,你先好好安歇,明日一早,父亲便命人护送你回城。”
“你母亲若知你还活着,必很欢喜。”
说罢,许望高就离开了。
那两个嬷嬷复又出现,对比起方才,她们态度显然恭敬了不少,丁翠薇被带离到了另个帐篷中。
内里金丝刺绣的绒帐幔垂落如瀑,装潢摆件样样金贵,就连那金丝檀木横椅上,都摊了块上好白狐皮毯,毛色纯净,柔顺无比。
远处隐隐传来女子的嬉笑玩闹,以及丝弦之声。
此处。
才是正经主子待的地方。
丁翠薇看着眼前与她格格不入的一切,知道自己终于过关,她来不及感慨太多,只觉饿得两眼发慌,坐在那狐皮上,将碟中的精致糕点直直往嘴里塞。
又被噎住,倒了两杯香醇的马奶酒,灌入喉中。
正在她差不多顺过气来之时,只听眼前黑影一闪,耳旁传来一熟悉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