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这是妖魔遗留的魔气。它与天地间自然生成的魔气之间的区别,就像是上古时代武者的真气与天地元气的区别。
寻常真种境断然分辨不出两种魔气的差异,但越殊不是寻常真种境,他开了挂。
这份差异在他眼中如此清晰。
越殊的目光落在一家四口中最小的男童身上。相较于父母与姐姐面上诡异的微笑,他脸上毫无表情。偏偏他一身魔气最浓,可以说从里到外都被“黑色颜料”浸透了。
“看来,妖魔在他身上耗费的时间最久。但这说不通。他的实力最弱,坚持不过一息。”一念及此,越殊目光微动,“等等,该不会……最先被盯上的其实是他?”
越殊在院中四下逡巡。
充斥着黑白颜料涂鸦的世界里,从幼童皮囊下透出的墨迹尤为瞩目,像是毛线团抛出的线头,指引着越殊一路前行。他穿过天井,一一走过被涂鸦的厅堂与卧室,看见床榻上被墨迹涂抹的一团人形,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幼童曾在这张床上沉睡。
越殊沿着墨迹原路返回。
阳光洒落天井,一家四口的遗体早已不在原地,庆义武馆的一干人等也纷纷离开。
唯有满室的血腥之气久久不散。
越殊跨过门槛,交织着黑白颜料的世界倒映在他黑沉沉毫无高光的眼眸里,天地元气与魔气混杂一片,他专心凝神,终于从杂乱的二气之间分辨出一缕熟悉的墨迹。
他循迹而去。
日光下,点点银辉弥漫,点缀少年的白衣黑发。一道鬼气森森的人影宛如不存在的幽灵,堂而皇之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巷,越走越是偏僻,直到抵达熟悉的黑河河畔。
越殊在河边一块大青石前站定。
青石平整而光滑,中央印着一团浓郁墨迹,与方才越殊在榻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而这正是昨天他从河中救起幼童后,第一时间将人搁置的地方。这团人形的墨迹印证了他的猜测。越殊不由得轻吐一口气。
“……果然如此,妖魔最先盯上的是他。另外三个人只能算是被连累了……”
越殊注视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大青石,好似看到昨天傍晚躺在大青石上挣扎的孩子。
与其说是妖魔最先盯上他,不如从一开始妖魔就潜藏在他身上,是被他带回家的。
倘若起初他便死在河里,越殊不曾将他从水中救出,或许不会有这桩灭门惨案。
越殊救他一命,却也使得潜藏在他身上的妖魔有机会跟着他回家,吃了一顿饱餐。
某种意义上说,这很讽刺。
越殊:“……”
越殊有被这只妖魔挑衅到。
他倒不至于揽责上身,将蒋家一家四口的死亡归罪于己。无论如何,他当时救人并没有错。他唯独懊恼的是,当初不曾发觉幼童身上潜藏的妖魔,将隐患提前消灭。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越殊的视线从大青石上移开,他俯身,凝望下方的滔滔黑河。
黑河涌动,倒映出少年宛如黑白水墨画的剪影。他眼底浓郁到极致的黑化作波澜不惊的湖面,湖中倒映着另一条“黑河”。
——那是一条没有水流也没有鱼虾,被大量墨迹充塞的河流。仿佛有人拿着毛笔沾上墨水,在白纸上胡乱涂抹十几笔而成。
而这就是越殊眼中的真实。
妖魔之气充塞于河,杂乱无章,以至于想继续循迹追踪妖魔都成了泡影。越殊唯一能确定的是,作崇的妖魔来自黑河之下。
它是像此前附身在幼童身上一样又上了某个镇上居民的身,还是已经回归黑河?
越殊一路沉吟着往回走。
此时,他已解除“传说加持”,整个人顿时回归正常画风,不再是无人可见的幽灵。
沿途遇见的熟人纷纷同他打招呼:“是辛小哥啊,听说你昨天救了蒋家娃儿?”
“可惜哟,白救一遭……”
“这是老天都要他们的命啊!”
仅仅一个上午,蒋家灭门之事便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镇上传播一圈,无人不知。平时向来低调的越殊也跟着出了一次风头。
毕竟,昨日他才救下蒋家的一双儿女,仅仅过去一夜,两人便同双亲一道殒命。在某些迷信者口中,他们无疑是命定该死,故而哪怕是救了第一回也救不了第二回。
越殊对此自是不能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