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你帮帮公子可好?!”
“忿生,你还不出去!”
……
周发被嘈杂声惊醒一份神智,而后周遭渐静,他也渐渐在眩晕中清醒来。
耳畔是咕嘟沸煮的水声,药香弥漫;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掐在手中,睁眼时,正看到妲己闭目似莲瓣,在为他把脉。
他一惊,立即要起身,她却手上一用力,说道:“躺好。”
他忙乖乖躺着不敢动,半晌,才敢抬眼看她……
妲己就坐在他身畔,神情祥和,唇不笑而似弯,头顶着一层轻纱。
在此时人朴素的观点看来,人只要昏厥,皆算失魂症,是瘟神圈了这个人的魂魄去;而巫医看治,就是在同瘟神夺人。
而瘟神报复心又最强,若夺不走魂魄,当然要反过来报复巫医。
头上披上纱,是模仿仙人装束,好叫瘟神见了畏惧退却。
他痴痴望着,只觉得盛容冶姿,一切纷杂皆似已在爱欲中远去,只余口渴。
可虽爱慕,又万分惭愧。仿佛这份倾慕带来的无尽柔缓与愉悦,是对父所遭受的痛苦的背叛。
妲己把脉完,睫毛微动,星眸睁开;望向他时并不低头,只垂目,似狐仙观苍生时的怜惜神色,“公子忧急入心,怕是多日不曾好睡过……”
他心中狂跳,拼命按捺渎仙念头,低声道:“我父在羑里受苦,我即便睡得安稳,也自觉不孝。”
妲己听着有些疑惑。
孝?
好一个怪词,是向先祖供奉、获取连接之意,怎用在此处。
周昌一活人,需要什么孝?
狐狸不屑嗤笑:“是昌引入孝的新解,认为重母是动物天然,而重父才是为人识礼。他对后代从小灌输此念,无非是叫父也可与母争夺后代供养罢了。若不如此,几十个儿子又如何死心塌地?”
狐狸舔舔毛,“无法,周昌的先祖就是被女人抛弃的命运,当然要寻个办法以绝后患。”
妲己了然,看向一旁,对周发言说道:“但你父为人亲善,交际甚广,怎不去求旁人,倒忽地想起我来?”
周发听这话里似仍有责怪之意,不得不豁地坐起,惶恐道:
“大祭司莫怪。我父年事已高,又初来大邑,无非是随鬻子交际应酬,何曾知晓大邑之内的高低?再者,也是自惭形秽,怕大祭司将小邦周看不上……绝无半点轻慢之意,还望大祭司莫要怪罪……”
妲己眼珠又流转向他。
琥珀色深潭盈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因为心急离她甚近,忙慌慌又向后一缩,垂下头,面上已晕出清晰血色来。
妲己这才说道:“公子莫要会错意,我并非是怪罪,反而觉得,这或许才是你父的一线生机。”
周发以为听错,也以为她在说反话。
妲己问:“公子且细细想来,天子若要杀君伯,何妨如鬼侯梅伯一般,直接杀掉,为何拖了许久?还允许你与邑在大邑逗留?”
周发迟疑:“天子或许再等商容被捉回?……或许天子认为,我父确有冤情?”
此话一出,妲己几乎要叹他天真得惹人怜爱,不免笑道:
“公子,在你眼中,天子莫非是庸人?”
“不……不是……”
帝辛在周原田猎时,他陪伴左右,比所有人都知天子心思莫测,难以揣摩。
妲己道:“天子深谋。在他心中,不论何等冤情,不论高低贤名,皆是虚妄。他只看一人是否可用、是否堪用。”
周发沉默一息,低声说道:“天子不杀我父,是认为他还有用。”
“不错。”妲己手指暗指向西方,“而周原何时最有用?”
周孟发梦呓般道:“犬戎来袭之时……”
“此,正为其一。周原在君伯统治下已久,民心所向。而其子甚多,天子若贸然杀之,恐周原要因此四分五裂,反而不能尽心抵抗犬戎,故而拖之。只要君伯活着一日,汝等若想解救君伯,就唯有更加聚拢忠诚,以求将天子感动。”
周发垂首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