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观南披上战甲,带上长枪,带着忐忑的心情奔向前线。又是一次昼夜奔袭,这一个月来,她不知多少次这样疲于奔命,但是这次,她的身体其实已经被疲劳与余毒透支。但她不能停下,她知道如今边境线上的四万边军根本不足以抵抗敌军的大规模入侵。她要是晚了一步,守军就极有可能望风而降,可是这一刻,眼皮却越来越重,她只得将尖刀刺入手掌,让这切肤之痛唤醒她的一点神智。
当夜子时,她与唐既白到达了前线台州,但到达之时,她突然眼前一黑,就此昏了过去。当士兵将她抬回军医处,她的四指已是可怖的紫黑色,所幸这位军医是先前那位陈医工的徒弟,也曾参与过对她的救治。
得到消息的徐医工用早已配好的药为观南解了毒,银针刺入周身重要穴位,将她强行唤醒。此时此刻,观南从死亡的深渊中重归,长期的过度劳累不知损伤了她的身体,还伤害了她的精神,她真的很想就此沉沉睡去,在地府与家人团聚。
而城外的另一边,述职归来的荀忠正部署着第二天的进攻。他看着他标记过的地图重新回到他的手里,却粘上了清浅的鸡舌香气,酒醒的他当然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鲁莽,他不该就这样把那个机密送出去,至少应该将内容替换成密语,但她的能力已经强大到这种程度了吗?真是出人意料,明日,他们就要在战场上刀锋相见了吗?其实他还有点期待,期待这位曾经的徒弟到底成长成什么样了。
观南,你想要的东西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得来。
他在地图上重新画了一个圈,那便是汝州的门户荆阳。此地多山路,守军虽易因此设防,但作为新得的土地,防御工事尚不完善,他大可以带着十倍于敌军的军队,强攻下这里。到时候,这些山路将成为敌军的屠宰场,而有了天险的庇佑,他便可以将尖刀刺入大吴的皮肤,再一点点侵蚀掉它的生命。
趁着夜色,他带着五万士兵出发了。
夜色中,荆阳昏昏沉沉的守军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还在睡梦中的八百士兵根本无力抵挡这么多的敌军。但所幸唐军之前犯下的罪行还历历在目,发现问题的贺烬很快去动员群众,民众自发进入山中协助众将,顺利等到了消息穿回台州。
闻此噩耗,观南一下子就清醒了。但她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她上前线了,疼痛撕裂着她的大脑,紧张的情绪让她的病痛再度发作,但她还是强撑着告诉唐既白,让他带着台州五千人的所有守军去解荆阳之围。而她自己将在这里苦撑待援,这临时凑出的五千新兵将在半个小时内到达,而她要在这里进行一场命运的豪赌。
她抹上了唇脂,惨白的面容上有了几分血色。她穿上了铠甲,登上了城墙,与仅剩的五十名弓箭手一起,等待援军。
荀忠的情报分毫不差,一万唐军几乎是赶在唐既白刚走,便开始了进攻。观南舍身忘死,依旧穿着主帅的衣服立与城墙之上,说了十遍"有功必赏",那些弓箭手在死亡与军功的威逼利诱下,爆发平生最大的潜能,他们个个都连发了上百支箭。
箭矢像雨点一样落在敌军阵中,而敌军逼近护城河之际,观南一发火箭点燃了护城河表面的石油,被动员的城中百姓将草垛与石油倒与城下,与此同时,大量的毒蛇被百姓冒着生命危险源源不断地被放入护城河中。大大推迟了敌军的前进速度,而侥幸活下来的也会在城墙下的熊熊大火前束手无策,沦为弓箭的活靶子。当尸体遮盖了护城河,后来者试图踏着船和尸体到达河岸时,十几发火箭射来,再次将点燃了熊熊烈火。
此刻,援军到了!
观南再次晕倒在众人面前,而残局已见分晓。
但当她再度醒来,荆阳已经被占领了。不过所幸,凭借地形与百姓的支持他们以三千人的代价,斩杀敌军四万人。荀忠达成了他的战略目标,但他将尖刀插入敌军的同时,也将自己的血放干了,他从此彻底失去了人力优势。
唐既白看着军营中被敌军砍断双腿的百姓,他此刻正因失血过多而颤抖着。唐既白为他盖上一条毯子,他突然一把抓住这位年轻的将军。他自顾自地说起来:
"俺的老家在河西,拉壮丁的把俺全家人都拉走了,俺和俺婆娘偷偷跑出来,跑啊跑啊,一直跑到了这里。可是后来,他们又来了,他们把俺婆娘强了,强了就强了吧,但他们后来又看到了家里最后一袋高粱。俺的婆娘死死地抱住那袋米,挨了十几刀啊,等他们拿到高粱,那袋子都滴着血。他们又把她的头割下来,放到军功袋子里,连个全尸都没有。俺,俺想他们了。很快,很快,就可以看到他们了。"
说罢,他最后的怒意都发泄出来了,像是夙愿已了一样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他是笑着走的。
像千千万万的乱世百姓一样,在无穷无尽的兵役、苛捐杂税、军队劫掠中孤独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