妯娌与婆婆虽恶,非逢年过节也见不着,细算下来,何芸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奈何天不遂人愿,好日子一下就见了底。
桃桃出生后的第六年,她爹在一众狐朋狗友的诱导下沾上了赌,于顷刻间掏空家底,矛盾与纷争亦接踵而来。
沾上赌字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昔日爱人如遭人夺舍般变得面目全非,再往后,便是无休无止地争吵。
桃桃她爹在家的时间一日更比一日少,养育女儿的重担终是落在了何芸一人肩上。
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都不为过。
纵是如此,何芸仍未能学会做饭,只会清蒸和水煮这两样。
且是正儿八经的只加清水的蒸和煮,调味,全靠阮桃桃自己来摸索。
从前之事虽已远得像是发生在上一世,阮桃桃仍熟练地直奔厨房。
一番挑选后,用木盆装着葱姜蒜等香辛料再度回到院子里,想去井边清洗。
正在厨屋里收拾螃蟹的何芸见桃桃这般折腾,当即忍不住开口:“你又跑院子里作甚?缸子里不是有水么?直接用便是。”
说至此处,她忍不住粲然一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啊,还是一点没变。”
这话听得阮桃桃神思莫名有些恍惚,倏地一下回到很遥远的从前。
从前,桃桃她爹还正常的时候,最爱在家中烹煮,再呼朋引伴,招呼些狐朋狗友来共饮,何芸往往只需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刷刷盘子。
有时候忙不赢,又或是懒得收拾,便会用铜板来诱惑年幼的桃桃来替自己刷盘子。
再后来,家被桃桃她爹败光了,她爹又常年不在家,这繁琐的家务自然而然都落在了何芸一个人身上。
唯独刷盘子的活依旧被桃桃所包揽,却不肯再收铜板。
她人矮,虽说踩着小马扎也勉强能够得着水槽,却因心疼妈妈而舍不得用灶台旁的那缸水,便一直都用木盆装着碗筷,半拖半拽地弄到院子里去洗。
毕竟缸子里的水要用人力去填满,至少得打十几二十桶水,来来回回折腾小半日。
在此之前,从未干过粗活的何芸甚至因此而闪到腰,在床上躺了数日方才养回来,桃桃年纪虽小,可也在想尽一切办法来减轻母亲的负担。
如此一来,何芸负担小是小了,却苦了隔壁邻居家的汉子。
自打桃桃开始为母刷碗以后,邻居家汉子斥重金所栽的那株金桂是越来越焉巴了。
说来也巧,那株金桂恰栽在两户人家的交界处。
除此以外,交界处还有口两家人共用的井,自桃桃她爹“失踪”以后,井边便多了口盛满水的大缸。
是邻居家那汉子见何芸与桃桃母女俩儿不容易,特意放置于此的。
桃桃时常来“偷”水,他也睁只眼闭只眼,摆明了是在为她们母女二人提供方便。
彼时的桃桃年岁尚小,能把满满一盆碗拖来井边已是不易,自是不知,刷完碗的水不能直接倒土里,几番折腾下来,邻居家新栽的金桂,已然奄奄一息。
待那汉子发觉此事时,日复一日被刷碗水浇灌的金桂早就翘辫子,已然无力回天。
所幸那汉子从未想过自己苦苦寻觅的凶手竟就在眼前,连何芸都是无意间才发现这桩乌龙。
然,那汉子生得牛高马大,好似一拳就能揍死一头熊。
每当他阴鸷的目光从桃桃身上扫过时,何芸心都快蹦出嗓子眼,那叫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麻溜给桃桃涨了零花钱,千叮咛万嘱咐她可别再偷偷洗碗了。
阮桃桃至今都还记得。
那段时日,但凡那汉子多看她一眼,何芸都做好了要暴起护崽的准备。
除此以外,何芸其实也挺心虚。又因心虚,时常替那汉子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或是替他浆洗好沤在竹筒里的衣裳,又或是偷偷给他送菜。
一来二去,竟又闹了场大乌龙。叫那汉子以为何芸对自己有意思,那么高那么壮一人,每每见了她,隔着老远就开始害臊,脸都快涨成猴子屁股。
往事历历在目,何芸未说完的话语亦在徐徐传来:“这般扣扣索索地作甚?还怕我打水又会闪着腰不成?”
阮桃桃思绪蓦地被拉回,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已然长大,不再是当年那个柔弱无依的稚童,早就有了能打水的力气,可替母亲分担不少活计。
念及此,她不禁莞尔,却仍无要回
厨屋的意思,自顾自打了一桶水后,方才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与秦叔可还有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