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大人这是想玉石俱焚,”阎止道,“你既然抱了这样的心思,一心挑杨淮英的错处就是了,何必要做萧临彻的耳目呢?”
舒朗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经窗上的薄绢一滤,轻柔地洒在地面的花砖上。章阅霜一身白衣,更衬得容貌艳丽出众,此时坐在菱花窗柔和的光晕之下,面目惨淡,颇如明玉蒙尘。
他过了半天才说:“瑞王告诫我,如果我不替他做事,他就把我的身份告到御前去,他会杀了我。我若是不找个依凭,在朝中一天也活不下去,人人都能拿我的身世威胁我,田高明是,杨淮英是,瑞王更甚于此。”
“萧临彻的鬼话有几分可信?”阎止冷声道,“他是什么人,田高明独掌幽州煊赫一时,最终下场满朝文武谁不看在眼里!你替这样的人做伥鬼,是想当第二个田高明吗?”
柔软的新叶在风中拂过窗棂,章阅霜顿在原地,再也无法说出一句话,直到此时此刻才明白自己生前身后皆无出路,忽而低声笑起来,侧头望向窗外的新芽。
阎止还想再斥,却恍惚间像是看到了故人。那人曾在黑而深的夜里,散着发坐在自己面前对面,也是这样侧过脸去望着窗外的明月。可怀中的余温随着飞雪而逝,只留下手中的斑斑血迹。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伸手把那封信拖过来,按在桌子上推到对面去。
“也罢……先发制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慢慢地说,“章横云,你把这封信略作修饰,立刻向御史台上表。”
兖州城北的一间小院门外,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疾驰而停。一人翻身下马,裹上兜帽匆匆进了门,还没踏进正屋,便被一双巨锤拦住了。
“怎么只有你来了,瑞王呢?”雷晗铭问。
那人伸手一撩兜帽,正是裴应麟。他风尘仆仆,背上的外袍都湿透了,干了又湿挂上了盐碱渍,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显然是连着赶路多日未曾停歇。
“让开。”
他挥手打开雷晗铭,大步走进屋里喝干了一杯水,听身侧珠帘后有人笑问道:“裴大人进了门,看都不看就敢大口喝水,不怕有毒吗?”
裴应麟循声望去,珠帘后榻上斜靠着个红衣人,是珈乌。他一只眼睛蒙着,罩子上绣着精致繁复的金色花纹,搭着红衣显得格外昳丽。
他懒得和珈乌废话,回身拖了张圆凳坐下道:“盐井的事儿谈完了,你们怎么还不走?阎止和傅行州满城地在搜你们,以为还能躲多久?”
“我不怕他们搜,还怕他们找不到呢”雷晗铭进屋来,“我们有事要当面问瑞王,见不到他,我们是不会走的。”
“殿下是不会来的,阎止的折子刚递上去,朝中人人都盯着盐井,这个时候谁来谁就是自投罗网,”裴应麟没好气地说,“你们还是趁早——”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门口传来了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外面隐约有兵甲声铺陈开来,有人在外高喊:“西北军通缉逃犯,沿街依次排查。屋内人都出来,三声不至,要撞门了!”
裴应麟神色一凛,却见雷晗铭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他叫什么来着,贺容是吧?”
几日之间,阎止数道折子从兖州发向京城,力陈杨淮英之罪过。
其一为兖州围捕羯人得手,皆指认杨淮英私开门户,以盐井为由勾结买卖,其暴利与幽州平分,贪获渔利长达二十余年。其二为兖州通判贾守谦伏法认罪,供认其串通杨淮英谋害命官、倒卖私盐、暴征徭役与税赋,单就贻害百姓一项便多达二十余条名目。皇上命江海当朝一一宣读,从清晨念到正午才读完,一时举朝震沸。
奏折末尾,阎止请旨逮捕,皇上立刻批了准字,命将其押回朝中,要开朝会当庭判他的罪。
平王府内草木疏阔安宁。一张长几摆在窗下,萧翊清围着薄毯细细地读着奏折,林泓在对面煎药,时不时担忧地看着他。前几日下了一场细雨,萧翊清下朝时吹着了风,烧一直没退下去,一连几天的朝会都赶不上了。林泓知道他担心什么,便把折子带出来给他看,又在一旁作陪。
“凛川这案子审的好,积年痼疾,短短一个月能查出来,他实在是费心思了,”萧翊清说多了便掩唇止咳,停了一下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宝团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脑袋拱在他怀里喵喵的叫了两声。这猫长大了日渐肥润,却像小时候一样喜欢讨人抱。萧翊清没力气同它闹,林泓便隔着桌子,弯腰将猫捞在怀里,胳膊用了点力气才抱得起来,心道这最起码得有十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