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不着哄我。”
“我从不哄你。”
李惜愿将“我会为你讨公道”这句咽回喉咙,思了思,抬起头直视他的瞳目。
“自小到大你哄我的还少么?”
那双澈净的瞳目倏尔失了神。
他怔了一顷,道:“你在责怪我。”
他了然少女之意。
“我没有责怪你。”李惜愿说,“我要是想怪你,便不会等到现在。”
“反正……”她狠下心,目光陡然透露某种决意,“你得承认,你还是没有坚定地选择我。”
闻言,他一刹那笑了声,笑容不同于之前的温和,竟含了几分自嘲:“原来公主是这般认为。”
“不是么?”李惜愿不满他的语气,提声步步紧逼,“你当初为何就不愿等等我?不过数月而已,你就那般等不及?你还说多么多么喜欢我,一副非我不娶的口气,其实都是骗人的。”
话音如冷刃贴紧肌肤,一寸寸逼近他的心,他百口莫辩,欲辩难言,只能强装冷静地视着她慢慢靠近床沿,发出不甘控诉。
他分明只需告诉她实情,少女便能原谅,可他动了动唇,片刻之后,还是一语不发。
不,不能告诉她。
李惜愿望他不吭声,心头愈发委屈,她知晓自己近乎无理取闹,可到底还是他先舍弃了她,李小六又一次成了可有可无的小孩。
“你为何不讲话?”李惜愿最害怕别人的冷漠,可此时杜如晦便这般平静无言地倚着榻沿,双眸凝视着她。
良久,他方出声,说:“我向你道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李惜愿眼眶通红,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索性倾吐而出,“你根本不知晓我曾经为你做了甚么。”
“我去求了阿耶,我说我愿意的,求他为我召郑伯母谈话,让她再为你求娶一次,我说这回我一定会答应的。”
「阿盈可想清楚了?」李渊趺坐椅中,怜惜地注视满怀期待的少女,「你未来的婆母高傲苛刻,与你性情决然不合,恐你与她将有龃龉,阿耶宁可养你一世,亦不愿自己的女儿有哪怕分毫的不乐。」
「我愿意的阿耶,小杜先生一定会待我很好,有他护着我,郑伯母不会责怪我太活泼的。」彼时的李惜愿信誓旦旦作出保证。
她吸了吸鼻,讲半句噎一声:“可是我没想到你马上就订了婚……我还以为你……你会等我,连我哥哥都知道我最容易后悔,为何……为何你不知道,还让我蒙在鼓里,原来我才是最后一个得知真相的人。”
「阿耶,你替我请过郑伯母了么?」
「阿盈。」李渊目光复杂,蕴着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奈,「待杜克明洛阳归来,让他来寻你。」
当时李惜愿以为那是郑氏将决定权交予了儿子,殊不知是李渊不忍告知她真相,刻意隐瞒于她,对女孩脆弱的自尊进行了善意的保护。
“你怎么可以骗我……”忆及这里,李惜愿再也顾不得矜持,憋不住掉泪,“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
她埋着脑袋,肩膀因抽泣而一耸一耸,他的心亦随之作颤。
杜如晦明了,少女并非为两人之间的错过而悲伤,那更像是失望,失望于她还是可有可无,还是没能被人珍重于心。
那是她过去梦寐以求之物,可就连杜如晦也未能给予。
“不过我也不怪你,我不会舍得怪朋友的。”片刻之后,李惜愿深作呼吸,努力于他面前恢复神情。
杜如晦抬起手,似乎想去擦拭她未干的眼泪,李惜愿发觉了他的意图,迅速扭开面庞,几滴温热的泪于是溅落他的手背。
可他并未收回,任凭温热渗入肌肤,俄而张开五指,一枚小印躺在他的掌心。
李惜愿本不想接,但他殷殷目光视来,她便犹豫着伸出手,将这枚玉石印章捏在指尖。
底端以篆体刻了字,她辨认出来,那是“狸奴居士”四个字样。
她瞥了瞥他。
“玄龄告诉我你无意嫁娶,欲以狸奴居士为号,从此寄情书画,惬意度日。”瞳眸温和地注视着面露惊讶的少女,挽唇作笑,“我便为你刻了此印。”
李惜愿垂下了头,视线流转间,无意窥见他露在寝衣外的伤痕。
她用力斟酌形容词:“小杜先生还是……那么好。”
杜如晦意识到她脸上一瞬掠过的黯然从何而来,笑容微滞,沉默着将衣襟拢合。
他再次将唇弯起,笑着视她:“阿盈终于肯唤我小杜先生,瞧来是宽谅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