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儿怔怔发了会呆,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张写了一半的卷子,趴在小客厅的茶几上开始做。
他既然来了这儿,八成以后也去不了学校了,事实上在律师上门之前他就已经决定要辍学打工,所以心里倒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做题也不过是消磨时间而已。
他爱好不多,数学勉强算一个。
正在思索最后一道题的时候终于听到外面有动静,林雀才松弛下来的神经一下子又绷紧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响动,似乎是听到陈姨叫了声“少爷”。
却还是没人来理会他,直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房门才再一次被敲响了。
陈姨出现在门口,微笑着轻声叫他:“小林少爷,夫人回来了,想见一见您。”
林雀抿抿唇,放下笔起身跟她出去。
客厅挑高的穹顶中央那盏硕大的吊灯亮起来了,长长的琉璃珠串折射出熠熠的辉光。沙发上坐着一位很漂亮、很年轻的夫人,穿着珍珠白的旗袍,裹着条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但一看就很奢华的皮草披肩,正在那里低头喝茶。
她身上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首饰,就只在颈下缀了枚幽绿的翡翠,却有一股子冷冰冰的珠光宝气当头压下,让人连呼吸都不觉谨慎起来。
林雀低着头,跟在陈姨身后静悄悄走过去。
那位夫人头也不抬,说:“请少爷下来。”
陈姨应一声,顺着楼梯上去了。
林雀一个人站在那儿,那夫人看也不看他一眼,喝完茶又开始接电话。林雀犹豫了下要不要离开避嫌,但又觉得一声不吭转身就走会显得很没有教养。
奶奶叮嘱过他的,不能太桀骜没礼数,叫人家看轻。
他就挺直了肩背站在那儿,一只手揣在口袋里,紧紧捏着昨天律师“送”他的那支笔。
冰冷坚硬的钢笔硌疼了手心,林雀面无表情,用指腹一遍遍在笔帽上磨过去。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身后楼梯上终于响起脚步声。林雀回过头,看见陈姨身后跟着一个男生,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
男生有一张很帅气的脸,但是没有表情,气质里的冷漠与沙发上的夫人如出一辙,右手打着石膏,折起来在肩膀上挂着,脸上似乎也有伤,贴着一张创口贴。
那男生居高临下看着他,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林雀心跳有些快,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把脊背挺得更直。
如果没猜错,这位应该就是他那张卖身契的主人,或者说,是他的“未婚夫”了。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男生有一个很明显的上下打量的动作,虽然没说话,脸上的轻蔑却毫不遮掩。
对此林雀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是面无表情地回视,男生对上他目光,冷哼一声,径直擦过他身侧,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去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只能听见那位夫人讲电话的声音。过了好几分钟,她才终于结束了那通漫长的电话,抬起头来看向一直僵立在原地的林雀,也没急着开口,就那么慢慢地打量他。
林雀穿着自己的旧毛衣和发白的牛仔裤,站在奢华冰冷的灯光里,站在三个人居高临下的审视里,他知道谁才是能决定他去留的人,就微微垂下眼,想让自己看起来温驯一点,显得不那么叫长辈讨厌。
半晌后,那夫人终于开口,却是对着儿子说:“怎么样?”
那语气,仿佛站在那里的林雀只是一个她从商场买回来的物件儿,或者什么玩具,所以要先询问一下即将使用他的人的意见。
男生语气讥讽:“你买都买回来了,假惺惺的有意思?”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林雀还是感觉到难堪。脊背已经挺直到僵疼,但这当然是无人在意的。
盛夫人教训了儿子一句:“你不想想今年才刚开春,你就遭了多少罪了?大师说他好,就让他先陪着你试试看,不行再说。”
林雀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昨天律师就大大方方告诉他了,说是这家小少爷今年灾祸不断,分外倒楣,不是打球崴了脚,就是下楼梯滑倒摔了腰,大大小小的天灾人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次更可怕,好好地走着路,地面突然就塌了,人直接给摔下去,在医院足足躺了两个月。
盛氏夫妇排除了一切人为谋害的可能,实在没办法,就请大师给算了下,说是少爷十八岁上撞煞,命里有大劫,须得找个八字契合的人来给少爷护体,才能安然无恙云云。
盛家夫妻俩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苗,三天两头出意外,又如何受得了。所以哪怕“冲喜”这种事情听起来再荒谬,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一下了。
说白了,他就是这家父母给儿子买来的一个人形护身符,而且听盛夫人这意思,要是不管用,他还很可能会被退货。
盛嘉树对母亲这套封建迷信的玩意儿显然是嗤之以鼻,但他没有反抗的本事也是显而易见的,闻言没说话,只是脸色更难看了。
林雀看着他,已经预知了自己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