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砚深叹了口气,像上课时疲倦了那般伸出汗涔涔的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又用力晃晃脑袋,继续往上走去。
那些倒下的、止步的孩子的身影一下消失在白雾里,阶梯上再次只剩她一人。
艰难踏步的声音回荡在白雾飘荡的间里。走了许久后,她心念一动——不知道离夏那边怎么样了。
刚想到这里,眼前云雾忽然裹挟而来,乔砚深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包裹在厚重的雾中。灵力仍然无法催动,她只能警惕地看着浓重如流水的乳白汇聚成一片大海。只是大海极其广阔,她在其中的任何举动都无法激起涟漪。
片刻后,雾气倏然散开,眼前清明起来。乔砚深仔细一看,面色却比先前更凝重了几分。
只因眼前不再是阶梯,而是一片开阔却空无一物的天地。一位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子背对着她,站在前方,深蓝的发带与洁白衣袂飘动,身上不时闪烁银蓝色的流光,分明微弱而沉稳,可仔细感知时竟有世间万千洋流之势,似深海般,海面波光粼粼无风无雨,底下却不知蛰伏着多少凶险。
乔砚深张口,想要呼唤出声。那名姓卡在她的喉咙中,是被水痕重重抹湿的笔墨,扭曲成一团,只剩下轮廓。哪怕不知名姓,她也能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是她体内的灵力在躁动,在为靠近本质欢欣。
眼前的女子是水。
是循环流动的水,从一滴到淙淙溪流,自溪流奔往江河,江水滚滚汇入湖海,片刻不息。地下流动的水在变换的气温中升起为雾,在空气中飘荡,又凝为雨,柔软如丝的细雨好似绸缎,轻轻摩挲过世间,带来无数诗情画意与生命焕发;暴雨骤然降临,昆虫窸窸窣窣爬动,树叶在飘摇的狂风中被雨水击落。
还有绵延了很久很久的雨。
乔砚深闭起眼,敛住其中流转的、明亮的水蓝。
水灵力突破桎梏,在她体内不断流动,于丹田间疯狂凝聚,吸取着眼前人身上散发出的纯粹而来自本源的意念。先前装饰般的天地灵气一同涌来,洗刷涤荡她的身体,充盈每一条经脉。
炼气中期。
只是一眼,她就往上跃了一个小境界。
但她那么清晰地知晓,眼前的女子只是一道幻影,甚至是这天梯从她意识中抽出的,宛如心魔的一道幻影。
正当乔砚深如此想时,女子转过身,深蓝的缎带划过优美的弧度。
她的面目是模糊的。奇异而无形的某样事物遮蔽了她的面容,让乔砚深看不到她的容颜。
女子不靠近她,只是站在原地,嗓音听来缥缈遥远,却柔和得让人情不自禁放松下来:“你要继续上去么?”
乔砚深点头。
自幼就出现在她的梦中的人影看上去那么不真切,像一支开在惨白月色之下的昙花,转瞬即逝。她的声音也一样轻得没有落点,乔砚深想到那些在初春来临、万物复苏之前就融化的细雪。
乔砚深从来不知道她为何会停留于自己梦中,但潜意识却对她感到亲切。本能告诉她,这个人——或者至少是她的一部分,存在于自己的身体中,已经与自己合而为一。
因此她不会伤害乔砚深。
她在梦中教乔砚深引气,看着女孩原地坐下,慢慢将梦中虚无的灵气引入身体凝聚。每一次,乔砚深来的时候都不一样,她在女子眼中由孩子长成少年,又从少年变为同她一样翩翩卓然的青年。
“你可知前路是什么?”
“不知。”乔砚深诚实回答,“我初来乍到,对这世界一知半解。是您带我来这的?”
“不是。”
“我虽不知前路是什么,但我一定要回去。”乔砚深垂眸,手搭上腰间长剑。
“仙路并非你想的那样容易,你不是平凡之辈,若决定踏上这条路便无回头的余地。何不现在止步,回到黎民百姓之中,无忧无虑地度过后半生?”
后半生。
乔砚深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却闪过许多画面。
大年三十,屋外鞭炮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她坐在房间里的书桌旁望向窗外。那是一扇不大的窗户,隔开了屋内所有的冷清与外面喜气洋洋的热闹。她浸泡在这冷清里,冰冷的寂静漫过脚踝、胸口,淹没口鼻。
忽然,好明亮的一束烟花绽开,占据了整个窗户,照亮乔砚深平静的面容。
也映出空空如也、仅她一人的房间。
她与家人住在两座孤岛上,隔着浩渺大海呼喊彼此。声音传到彼岸时,早就丧失了所有温情。
女子的叹息声将她唤回。
“你不想回去。”她说,“但你也不想留在这里。你是无处可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