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沉默片刻,他总算从季霖兮堪忧的语言表述中,抠出了这熊孩子真正想传达给他的意思。
季霖兮想说的,大概是已经一定程度摸清了他的身份,用自以为十分讨巧的方式,探听到了一些他讳莫如深的东西。
沈羡之极淡“哦”了声,本就浅于常人的褐眸冷清得不显半分波澜。
又一阵沉默过后,到底是季霖兮更先沉不住气,主动将自己打探到的事情如实相告。
“帝京曾显赫一时的豪门沈家,是你的本家,你遇到我姐时已经是沈家前任家主钦定的继承人了,所以你那时不只是看起来像贵公子,你本来就是。”
沈羡之是何等通透的人,最初的猝不及防很快消弭,早在季霖兮再次开口前,他就大概想通了季霖兮可能获知这些信息的渠道。
不会是他师门那边,马儒和马芷薇都是极谨慎又有分寸的人,凭季霖兮的心智城府,根本没有从他们口中套话的本事。
那么会向季霖兮讲起豪门圈陈年旧事的人有且仅有一个,正是他那个也有世家背景的女朋友。
长季霖兮十岁意味着只比自己小两岁,豪门圈只有那么大,既然是同龄人,那么多少知道一些自己和沈家的恩怨过往也没什么奇怪。
不成想季霖兮却兀自说了十分钟都没停,除了豪门圈中任谁都能唏嘘两句的家产争夺叔侄反目,还涉及到不少旁闲人等绝对不会清楚的内幕情况。
比如他爷爷究竟如何看待他,又为什么会明明嫌弃极了他母亲,仍钦定他作为继承人。
以及他究竟怎么与几位叔辈积怨已久,甚至到了几人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对他痛下杀手的地步。
更有他凭借不能丢下母亲一人的执念拼死逃回国,却得知母亲已在绝望中熬干了本就不好的身体,他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季霖兮所言,皆是沈羡之最痛彻心扉的过往。
以致他一时间甚至无暇纠结季霖兮的女朋友究竟缘何来路,才会对当年种种知道得如此数如家珍。
唯有骨节明晰的长指不受控地越收越紧,几乎要破入手机似的,连带呼吸都滞住几分,和激烈涌现的情绪一起,搅动得他胸口生疼。
再开口时,他一贯清冷淡漠的声线已经浸了薄怒,吐字低哑而清晰,满是风雨欲来的压迫感:“你查我?”
季霖兮果然被骇住一瞬,似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此大喇喇地揭沈羡之伤疤有欠妥当。
不过很快,他紧张时容易脑回路乱搭的毛病上线,竟半点狡辩尝试未做,语气颇为坦荡地认了。
“算是吧,我就想知道,你那么大能耐,不说全世界没有你搞不定的事也差不多,会是什么让你明明特别喜欢我姐,却把恋爱谈得好像我姐逼你一样。”
于是语塞的人重新变回了沈羡之。
想到自己背负着愧对父母的罪孽,再也不会恢复如初的残废双腿,终究不会是那个与她共度余生的人……只觉痛意变本加厉地自心口蔓延。
不消片刻,便几乎凝结了他的全身血液,让他瞬间从近些日子渐沉其中的温柔乡里苏醒过来,锋利的喉结滚动数下,愣是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然而他正动摇时,却听季霖兮用这详尽程度少说有百分之九十的实情,推衍出了一个同他真实想法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
“说白了,你就是见多了亲缘凉薄,排斥构建亲密关系呗,嗐,我家小姐姐也是,但她已经被我治愈了,毕竟季霖兮比季沐子可爱嘛,进度更快理所当然。”
总之季霖兮可不可爱,有多可爱两说,不过确实在当时物理层面打断了沈羡之的情绪失控泛滥。
而后则开启了过来人模式,就算数次才打开话匣就遭到沈羡之没好气儿地挂断电话,仍然越挫越勇,电话里劝不动干脆跑到他家门口堵门。
摆明是打定了主意,姐姐如果不行大不了他亲自上,沈羡之暂且信不过季沐子这个恋爱对象也没关系,蛮可以先信得过身为未来小舅子的他。
沈羡之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在心里暗骂贺云昇重色轻友起来真他妈畜牲,明知他苦于应对季霖兮这熊孩子的围追堵截,还在每次季沐子外出工作,季霖兮前来堵门时叫走唐媛。
问就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用贺云昇自己的话说,唐媛只要还吃季霖兮的颜一天,他就不会放心把自家小女友形单影只地留在对门。
加上沈羡之也不行,毕竟论及二人重色轻友的程度,沈羡之根本没资格道贺云昇的不是。
——如果季霖兮和他的神仙姐姐没谈拢,又一言不合对唐媛生了心思,他会立刻跳反到贺云昇的对立面。
这话是沈羡之当初亲口说的,实打实“女人是贴身的衣服,兄弟是别人的手足”。
那么既然沈羡之但凡牵扯到季沐子就不仁,自然也怪不得贺云昇在唐媛相关的事情上不义。
都是一把年纪才谈成的初恋,哪里来的谁优先级更高一说?
今日又是如此。
季沐子有位于临市的时尚品牌拍摄工作,为期三天,唐媛也被安排了行程,贺云昇又是霸道总裁行宫遍地,随时随地都能全程作陪的架势。
季沐子这会儿已经习惯了季霖兮时不时就会过来,索性将看顾沈羡之按时吃饭的任务交给了他。
一来姐弟俩在厨艺当面都深得父母真传,家里做的总比外卖送的营养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