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脊山。山如其名,一道道山脊,像是被神灵巨斧劈断的龙骨,狰狞而苍凉。玄甲骑放慢了速度。这里的路,不适合骑兵冲锋。周虎凑到李琼身边,压低了声音。“大人,这山里,真能藏人?”“这鬼地方,连鸟都拉不出屎来。”李琼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岩壁与沟壑。“能。”他只说了一个字。能活命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对现在的镇北王来说,尤其如此。队伍继续向前摸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猛地一抬手。身后的玄甲骑,瞬间令行禁止,整支队伍如同凝固了一般。“有发现。”李琼翻身下马,走到一处灌木丛旁。他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一枚折断的箭矢,静静地躺在泥土里。箭杆上,刻着一只振翅的雄鹰。周虎也看到了,脸色一变。“这是镇北军的鹰翎箭!”李琼没有说话,他将箭矢捡起,指尖在断口处轻轻摩挲。断口很新。他又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要深一些,带着一丝暗红。是血。人血。“他们就在附近。”李琼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而且,他们正在移动。”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前出探路的斥候,从前方的一块巨岩后闪身而出,对李琼做了一个手势。发现目标。但情况不明。李琼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对着身后的玄甲骑,做了一个下马潜行的指令。“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收敛杀气小心接触。”“在没有确定对方身份之前,任何人不准妄动!”“是!”周虎低声应道,眼中也多了几分凝重。他明白李琼的顾虑。此刻的镇北王亲卫,必定是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他们最猛烈的反击。自己人打自己人,那才是天大的笑话。李琼带着周虎等十余名亲卫,借着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绕过那块巨岩,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几十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聚集在河边。他们身上的甲胄,破烂不堪,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泥土。每个人,都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虽然疲惫,但他们站立的姿势,握着兵器的手,都表明了他们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李琼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身形魁梧,即便隔着几十步,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悍不畏死的气息。他认得那张脸,那是镇北王齐渊的亲卫统领王猛。当年在镇北侯府,李琼曾见过他一面。找到了。李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对周虎使了个眼色。周虎会意清了清嗓子,向前走了两步,朗声道。“前面的可是镇北王麾下,王猛统领?”这一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河边那几十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转身。几十把带血的钢刀,齐齐指向了周虎的方向。一股惨烈的杀气,扑面而来。王猛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周虎,声音嘶哑如同磨砂。“你们是什么人!”周虎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王统领莫要误会。”“我等奉命前来,搜寻王爷下落!”王猛的脸上,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奉命?奉谁的命!”“如今这朔北之地,还有谁会来找我们?”他的话里,充满了悲凉与不信。在他们看来,他们早已是被朝廷,被天下遗忘的孤军。李琼从岩石后走了出来。他没有穿戴头盔,露出了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奉我李琼的命。”王猛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李琼。这张脸,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李琼……”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一道身影,与眼前之人,缓缓重合。“你是忠武侯的孙子,李玄策将军的……”“正是晚辈。”李琼对着王猛,遥遥一抱拳。“王统领,别来无恙。”确认了,真的是他!王猛握着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身后的那些亲卫,也都愣住了。他们不是蛮夷,他们是援军,是自己人!当啷一声,王猛手中的钢刀,掉在了地上。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眨眼的铁血汉子,此刻眼眶却瞬间红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李琼的肩膀。“好小子,你们总算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李琼任由他抓着,能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巨大力道,以及那份劫后余生的激动。“王爷呢?”李琼问道。王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转身指向身后不远处的一处隐蔽山洞。“王爷在里面。”李琼点了点头,迈步向山洞走去。洞口,一个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拄着剑,缓缓走了出来。正是镇北王齐渊。他比李琼记忆中,苍老了太多,两鬓斑白满脸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如雄狮一般,充满了威严。他看着李琼,李琼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穿越了数年的光阴。李琼单膝跪地,声若洪钟。“属下李琼,救驾来迟,请王爷恕罪!”齐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他仿佛看到了李琼的父亲,看到了李琼的爷爷。看到了那两代忠烈,为大齐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模样。他走上前,亲手将李琼扶起。“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你没有罪,有罪的,不是我们。”齐渊拍了拍李琼的肩膀,很重。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吐尽了这数月来的所有绝望与疲惫。“好啊,总算逃出来了。”“我齐渊还没死!”……半日后,议事大厅。大厅之内,将星云集。李显扬、周虎、秦文、陈伯悉数在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厅的入口处。气氛肃穆而又带着一丝难言的激动。终于,在齐语嫣的搀扶下,一个身影,缓缓出现。镇北王齐渊。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王袍,虽然面容依旧憔悴,但属于镇北之主的威仪,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参见王爷!”以李显扬为首,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大厅内回荡。齐语嫣扶着父亲,眼圈通红,脸上却带着笑。齐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当他看到断了一臂的李显扬时,眼神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痛心。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李琼身上。“都起来吧。”他缓缓开口。众人起身,大厅内鸦雀无声。齐渊在主位上坐下,齐语嫣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他看着李琼,眼神中充满了欣赏与感慨。“李琼。”“属下在。”李琼上前一步。齐渊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做的很好。”“从蛇吻城,到断刃部落,再到今日,迎本王出山。”“每一步都堪称惊世之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本王当年就跟你父亲说过。”“他生了一个好儿子。”“如今看来,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这番话,是对李琼功绩的最高肯定。周虎等人,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激动神色。这时,一名跟着齐渊逃出来的老亲卫统领,上前一步,激动地说道。“王爷,您回来了,我朔北之地,便有了主心骨!”“恳请王爷,重掌帅印,带领我们,杀光蛮夷,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请王爷重掌帅印!”“请王爷重掌帅印!”一时间,大厅内,群情激奋。所有镇北王的老部下,都跪了下去。在他们心中,齐渊,才是这朔北之地,唯一的天。齐语嫣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李琼则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齐渊看着跪在下面的老部下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他,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一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齐渊站起身,走到李琼的面前。他伸出手,亲手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枚象征着镇北军最高指挥权的虎符。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将这枚沉甸甸的虎符,放在了李琼的手中。“从今日起。”齐渊的声音,斩钉截铁。“李琼,便是朔北边军,唯一的主帅!”“他的命令,就是本王的命令!”“见此虎符,如见本王亲临!”“任何人胆敢违抗,杀无赦!”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镇北王这个决定,给震得说不出话来。李琼手捧着虎符,只觉得它重逾千斤。“王爷,这万万不可!”“您才是众望所归!”齐渊笑了。他拍了拍李琼的肩膀,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将领。“本王这一生,打够了。”“也杀够了。”他的目光,望向了大厅之外,那片辽阔的天空。“这一次,是李琼把本王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也是他让本王看到了,镇北军新的希望。”齐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岁月的沧桑。“我老了,而他还年轻。”:()北军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