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到了那个粗俗无礼的凡人,竟然敢泼他一身水,还极尽贬低讥讽之辞。
山楹面无表情地仰头一口气把茶都吃了。
这样牛饮的模样要是被他师尊瞧见,定然要好生念叨一番。实在是不文雅。可他这会子满心的不悦,也顾不得文雅,只觉得胸中憋着一股子闷气,却没地方诉说。
于是他干脆又倒下,默念着清心咒入睡。
……
翌日一早,他就听见同门在说什么阵法,隐约之中似乎还提及了那位崔仙君。山楹眼皮莫名一跳,不动声色随手抓来一个人问。
这人叽里呱啦把打听来的那点存货都哇了出来。
“有朝廷的人在翠微山附近和崔含真对上了?”
“可不是,听说还死了个倒霉鬼呢,被活活从天上丢到山下摔死的,只是这人不是翠微山的弟子,似乎是个在山上打杂的凡人。”
打杂的凡人?
翠微山再没有别的凡人了,只有那个成天里阴魂不散跟着薛鸣玉的。他竟死了?山楹心中一时为这突如其来的灾祸蒙上淡淡的阴翳,同时不免又有些松快。
死了,从此便不会再有人能和薛鸣玉住在一个院子里,还屡屡挑衅他。
思量一番,他决定亲自去翠微山瞧瞧。
都说近乡情怯,也是奇怪,分明这翠微山既不是他的故乡,又不是他自幼生长的山门,怎么也让他越是靠近,越是心浮气躁?甚至时不时冒出拔脚就回的冲动。
但他终究是按捺住了。
翠微山的护山大阵仍然运转着,他不得不从云层中飞跃而下,转从山脚下的守门人那里先行通报并报上名姓,才获许进去。
这一趟上山可谓是辛苦异常,他不曾动用丝毫法术与灵器,而是生生用双脚踩着石阶一层一层拾级而上。累是累,心里却滋味难言。
又想见她,又怕见她。
山楹觉得自己肯定是病了,或许就是那天被他们骗着吃下去的毒菌子还未消化尽,定然还有残留的毒素侵损了他的筋脉,甚而扩散至他的大脑与心脏,否则他为何会有如此自相矛盾的想法?
更为何会因为一个人便轻易不快?
他立在了院门外,像道阴魂窥视着里面的一切。
崔含真正在树下与她对弈,两人一面下棋,一面言笑晏晏说着话,真是再和睦不过,叫人看得心尖微暖。山楹和颜悦色地笑着,仿佛也在为这对师徒情谊深厚而欣慰。
耳边,“毕剥”声接二连三响起。
一只手死死撑在树身上,洁净的指甲深深抠进灰褐色的树皮中,并无意识地磋磨着、刮蹭着。树皮窸窸窣窣地掉了一地屑,没及时扫净的落叶被靴底踩得碎成满地残渣。
他笑得愈是温和,瞳孔的黑色愈是晕得更浓。
山楹慢慢把手抽回来,而后一点一点擦净指甲缝里嵌入的泥屑。他慢慢走了过去,每每踩碎一片树叶,就仿佛在其支离破碎的碎片中看见崔含真的倒影。于是他踩得更用力了。
可直到他的影子投在薛鸣玉眼前,都没能引得她抬一会头。
还是崔含真先和气地招呼他:“你也是听了外面那些消息来打探情况的吧?先坐罢,有何事咱们慢慢说,不急。”
那条手臂也抬起引着他要往左边去。
左边那*张石凳更干净,崔含真知道他们这些弟子最是讲究,比起右边落满尘土,山楹这样喜洁之人是断然不肯碰上一屁股灰的。
孰料山楹竟视若无睹般直直坐在了紧挨着薛鸣玉右边的石凳。
他一怔,却也没说什么,只当他是转性了。
坐下后,山楹似乎才发觉少了个人似的,若不经意地四下打量着问道:“那个凡人呢?这院子里积了好些树叶和落花,怎么不见他来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