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一寸寸抹平衣摆皱褶,平静颔首:“我知道了,这两天我来拖。”
说着,他竟不再多言,朝景昭微一颔首,转身便走。
景昭眼睁睁看着,见顾照霜及其侍从背影消失在陡坡边缘,看了苏惠一眼。
苏惠没有再劝。
他一低头:“是。”
“尽量快一点。”景昭轻轻地说,“但不要出问题,不要为此再死更多不该死的人——希望能赶得及。”
她曾经问顾照霜,别业主人有没有将别业中女子尽数灭口的可能,但在这之前,她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昨晚,她向苏惠下达了两道命令。
其中一道命令,是让苏惠执内卫手令,调集朝廷驻军。
朝廷多年来全部心血投入北方边境抵御荆狄,在南方的影响力与控制力极为微弱。随着当年皇帝下旨,迁景氏近枝宗亲尽数入京居住,南方原本属于江宁景氏的力量也被其他世家蚕食。
然而,以皇帝的性格,倘若没有半分后手,又岂会将唯一的女儿遣至南方?
只有极少数朝臣才知道,当年带兵北归之际,皇帝在南方还留下了一记暗棋。
南方九州各地官署均为南方世家把控,朝廷委派命官如同泥塑木偶,名义上的驻军更是原本便征召于南方,多年来早已被南方世家侵蚀。
但终究不是全部。
在看似糜烂的局势中,皇帝一直隐藏着些许后手。
如果景昭在南方真的遇险,朝廷调兵救援不及,暗中随侍内卫有限,那么凭借苏惠所携内卫手令、抑或是景昭随身的东宫信物,即可调用临近州郡那些还在皇帝掌控之中的驻军。
这些后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因为一旦动用,便会引起南方世家的极度戒备。并且稍有疏失,反会将景昭陷于险地。
昨夜苏惠这样劝谏时,景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南方世家会提防,他们的注意力会聚焦在朝廷驻军身上。但,父皇所寄予厚望的,即将掀翻天地的,本来就不是他们。”
她又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就这样办吧。”
有些险必须要冒。
有些责任必须要承担。
她是大楚的储君,也是天下的储君。
神州南北,都是她的封土。
亿兆黎庶,都是她的子民。
第38章狐妖(十五)丧钟
叮叮当当环佩声响,小径上数名侍从抬着一架肩舆快步而来。
沈夫人倚靠在肩舆里,几日的惊惶担忧之下,她那张保养精细的脸十分憔悴,不知是不是错觉,就连她乌黑光滑的鬓发仿佛都失去了光泽。
王九娘低头站在庭院门口,神情好似梦游,原本线条流畅的鹅蛋脸已经瘦削出尖俏的形状。
直到身边侍女顾不得尊卑,手肘一捣,王九娘这才惊醒般回过神,连忙迎上去:“母亲怎么来了。”
又假意训斥侍奉在肩舆两边的侍女:“母亲不能受风受热,也不劝着些。”
沈夫人却不理会女儿的打岔,只道:“你兄长的消息呢?”
王九娘的话一下就被堵进了喉咙里,抿唇僵笑:“就快问出来了,母亲不必担忧,您先回去歇着。”
“不用骗我。”沈夫人木然说道,“你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还能糊弄我?王志坚这两天处置了多少人,真当我是睁眼瞎子,什么都看不见?说吧,幼郎是不是已经……”
王九娘心惊胆战,哪敢直说,眼看沈夫人在侍女搀扶下走下肩舆,越过她要向里走,连忙紧追两步赶上,连声道:“母亲,母亲,您别胡思乱想,先回去歇着……”
沈夫人毫不理睬,快步向内。
“母亲。”王九娘急急追上去。
沈夫人骤然回首,望着她的眼神几乎堪称冰冷:“你要帮着王志坚一起糊弄我吗?”
刹那间王九娘脚步顿住,愣在原地。
她被母亲那一瞥看得全身发凉,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身边侍女担忧地守在一旁,张张嘴想要安慰,却又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