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初夏午后的闷热已被骤起的山风驱散了大半。
众人行至鹿鸣堂檐下,顷刻间便被山庄内馥郁的花木气息所环绕,其间还混杂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不过比起熏神的酒气,还是这般自然之气更加养人。
因风势渐强,花枝上悬系的银丝金铃飒飒作响,数十只鸟雀于半空中不时低掠捕食,振翅声混杂铃音,在这压抑天色下显得越发躁动急促。
锦绣罗衣在昏沉天光中依旧流光溢彩,宾客们隔着半栏簇在檐下,谈笑风生。
不待盛王吩咐,侍女们早已穿梭于宾客之间,或是奉上冰酪小食,或是献上驱虫香囊。
“轰——噼啪!”
一声裂帛般的爆鸣撕破天际,数十道赤色火蛇骤然窜上阴云密布的苍穹。
厚重乌云如泼墨悬垂,衬得那凌空炸开的金红星雨愈加夺目——千万点炽光四散迸溅,似匠人挥锤泼洒铁花,迸出漫天碎火。
密覆在听梧山庄上的琉璃瓦被这赭红流光一照,更于霎时浮起流动丹色。
不待众人惊呼,三架旋火飞轮已从院中空台轰然腾起,裹着刺鼻气味的火轮在半空急速飞转,竟如衔尾相逐的螭龙般甩出碧莹莹焰尾;
一旁,是几支燃火的长箭尖啸着穿透烟霭,旋即却又炸成银白碎芒泼洒而下,好似天河倾泻冰棱;
贵胄们仰首屏息、看得入迷,未曾想还有数道紫烟自假山石隙间滚滚升腾,霎时吞没了方才未散尽的流火残光……
然而,正当众人沉醉于这阴云烟火的奇景时,那连绵且宣告华彩的轰鸣声却戛然而止——空中只余几缕迅速被山风吹散的青烟,以及被短暂映亮又在此时重归晦暗的乌云。
鸟雀早已被惊走飞,一时间,天地唯有金铃声摇曳。
“哎!怎就停了?正精彩着呢!”
承乐公主柳眉一竖,毫不掩饰脸上的扫兴与不满,她斜睨目光,声音清脆地抱怨道,
“魏皇后殿下曾言‘盛王恭谨自守、德行厚重,下人侍候,甚显皇家威仪’,可依吾来看,不过尔尔,如今在山庄别苑,这仆从们不就偷了懒、误了工?连烟火燃放此等小事都做不妥当,当真惹人笑话!”
麟华长公主闻声微微侧首,凤目轻扫过承乐,语气温和依旧,却带着长辈不容置疑的威仪:
“公主慎言,宴会主家乃为盛王,论辈分是尔堂兄。尔岂可自持身份随意指摘,罔顾谦逊仪态?”
言罢,她转向盛王,面上已是无可挑剔的关切笑容,
“可是府中备下的烟火皆已燃放完毕?今日为璨儿金钗之年贺岁,若尚有余存,不妨尽数燃放,也算全了这番热闹喜庆。”
闻此,楚王李泓一贯平静自若的神情倒有几分松动,他眉头微微舒展,关切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接口道:
“正是,王兄。烟火自花炮坊运抵山庄已有多日,总不会是存放时偶有疏漏,致引线受了潮气?若是如此,不妨再等等,着下人们仔细查验,重新引燃便是。这般好景致,若是半途而止,恐令璨儿与诸位心生抱憾,不得尽兴啊……”
“无妨!”
璨儿虽在一侧与碧色华服的闺友指点笑闹,未曾插言,却并非不谙世事。此刻听出她三王叔话中机锋,她即刻扬声应道,
“世间诸事,岂能尽善尽美?何况烟火燃放气味刺鼻,若熏损了庄中花木反倒不美。众位宾客虽暂失烟火之趣,然转赏院中艳丽奇花,不亦乐乎?”
“正是此理。”
仿佛不愿他人置喙,太子李茂虽贵为储君,然自宴会伊始便寡言少语,此刻见李璨儿出言,竟也罕见开口。
少年郎君嗓音本自清亮,可吐字腔调却刻意端得老成持重,显是在勉力维持储君威仪:
“京中烟火皆由花炮坊统一调配,硝石硫磺等物,朝廷皆有定数,坊间采买也有限制。盛王兄身为宗室表率,一贯以身作则,必不会因璨儿生辰便逾越规制,多取份额。今日所见已足够绚烂,孤以为,适可而止便是。”
“太子此言甚是,可见陛下圣心明鉴,擢拔崔侍中为东宫太师,实乃慧眼识珠,知人善任……”
麟华长公主目光掠过李茂,复又投向眉眼桀骜的承乐,唇边笑意愈深,更添几分洞悉世情的玩味,
“承乐,尔身为帝女,年齿又长于太子,理当效法崔侍中持身风范,常往请益,多习得几分这等气度涵养才是。”
“姑母教训得是,承乐记下了,”
言语谦逊,然神情却尽显不耐,承乐狠狠剜了太子一眼,转眸间似是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极尽恶意的笑,
“可惜崔侍中近因家事烦忧,已是甚少踏足东宫,为奴儿解惑了。太子,阿姊所言,然否?”
“……是。”
话语沉闷,李茂挤出牙关的一字似有无尽愤恨不甘,任谁听了都明白其压抑的汹涌怒火,那声刺耳的“奴儿”如淬毒之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屈辱的疮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