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徐仪重回皇城。
这一日,坤宁宫一如往常的热闹,却不是女官禀事,女史讲书,而是宫里的几个高位妃嫔都在,恰逢马皇后得闲,正与众人闲话家常。
徐仪与谢颖文照例陪伴在侧,听着娘娘们说笑。
有孕五个多月的郭惠妃此刻正眉目含笑,看着坐在她上首的孙贵妃,声音轻柔:“论起协理六宫之能,非孙贵妃莫属。不像我,瞧着那些账册就头疼,偏贵妃能替皇后分忧,将内宫诸事打理得滴水不漏,真真令人钦佩。”
这话绵里藏针,把孙贵妃架得太高。
只见孙贵妃穿着一身银红色宫装,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影,纵然敷了厚粉,也难掩疲态。
听了郭惠妃的夸赞,她只是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惠妃过誉了,不过是替皇后娘娘尽些绵薄之力,尽我的本分罢了。”
马皇后眉目慈善,却是在徐仪和谢颖文身上打了个转,最后看向孙贵妃:“本宫瞧贵妃近日气色欠佳,六宫事务冗杂繁琐,恐你一人帮着操持,太过劳累。”
此言一出,孙贵妃心头骤然一紧,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拢:“臣妾不累,能为陛下与娘娘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郭惠妃掩唇一笑,接过了话头。
“可不是?为帝后分忧,贵妃怎么会累?皇后娘娘这是体恤贵妃辛劳。依臣妾之见,娘娘膝下的两位未来王妃皆是灵秀之人,皇后日日花时间教导也颇费心神。不如就让她二人跟着贵妃学习宫务,娘娘也好偷得几日清闲。”
马皇后或许是觉得日后两人免不了要和妃嫔们打交道,似被说动,颔首道:“惠妃所言有理。”
她看向徐仪和谢颖文,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与期许:“你二人日后便随孙贵妃学习打理宫务,须得用心勤勉,莫要辜负了本宫的期望。”
徐仪垂下眼帘,与谢颖文一同应声:“臣女遵命。”
孙贵妃的眼神却不着痕迹的掠过二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滚烫的茶水在喉间翻滚,却掩盖不料心底的涩意。
她只在心中暗自思忖,皇后这是明目张胆的往自己身边安插耳目。这提议虽是郭惠妃开口,可谁人不知郭惠妃是马皇后的义妹,自陛下龙潜之时,郭惠妃便是内苑里公认的对马皇后言听计从,为其马首是瞻。
就连诞育子嗣的事,也必得马皇后首肯。孙贵妃虽只是揣测,但也没有别的缘由解释,郭惠妃嫁给皇帝近十五年,为何前些年才生下第一个儿子?
这其中,必有蹊跷。
孙氏自己生不出皇子,又常年汤药不离,协理六宫之权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安身立命的最大倚仗。
如今,皇后却要让徐仪二人来自己身边?徐仪倒是还小,但谢颖文眼看着就要嫁给晋王,太子妃有孕,若是马皇后愿意,让这位儿媳以辅佐常贵娥为由,帮衬着打理宫务也不是不可
那不就是要和自己分权?
思及此,孙贵妃又暗暗咬紧了牙槽,本就不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但她终究不敢违逆皇后的意思,只能起身,福了福身子:“谨遵皇后娘娘懿旨,臣妾一定好好教导两位姑娘。”
自此,徐仪与谢颖文常往孙贵妃处。
贵妃却从未亲自出面,只遣了个姓方的老宫女来教导二人。
她们学习的殿内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味道,稍微待的久些,就感觉要喘不上气。
高及屋顶的架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书卷宗,从宫人份例、采买用度,到节令赏赐、器物损耗,林林总总,浩如烟海。
徐仪不禁在心中暗叹,孙贵妃倒真是个干实事的。
老宫女方氏面容严肃,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泛着锐利的光。
她不带任何感情地指着角落里两座小山似的旧档:“贵妃娘娘有令,命二位姑娘将近几年的旧档,重新整理归类,三日之内,务必完成。”
谢颖文看着那几乎要顶到房梁的卷宗,小脸瞬间煞白。
“这么多?”
方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怎么?谢姑娘是觉得贵妃娘娘的吩咐不妥?”
“不。”谢颖文皱眉回道,心里却觉得贵妃治下也不如传闻那般严苛,否则这方氏怎敢这样和她们说话。
徐仪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想:明面上让她们学习宫务,实则却是用这些最耗神、最琐碎、最无用的差事来磋磨她们。
孙贵妃此举,分明是要给她们一个下马威。若她们不堪其苦向皇后诉苦,倒正合了贵妃心意,好借此为由将她们打发回去。
她遂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便拉着谢颖文走到那堆旧档前,
“姐姐,我们开始吧,不要负了皇后娘娘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