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她被一众丫鬟婆子护着走至后门门首,正要上轿,却见自己那顶蓝顶软轿前赫然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虽极尽低调,然而宽大的车身以及上头纷繁复杂的雕花依旧彰示着来人不同凡响的身份。
“三爷来了!”婆子们喜不自胜。
他们家老爷家中排行第三,虽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入了阁,在朝中担任次辅之职,属于在家稍稍一跺脚,朝堂就要抖几抖的响当当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便是金銮殿上坐着的皇爷都要敬三分,偏他们伺候的这位木姑娘,时不时都要给他脸子瞧。
高兴时说说笑笑,不高兴了,十天半月都不理人的。
这不,前儿元宵节又不知三爷哪里惹着了她,竟足足有两个月的功夫没同他说话。
就这么着,三爷还惦记着她,在外头得了什么好东西,头一个想着给她,日常询问她的饮食,如今更是在百忙之中巴巴地过来等人。
三爷到底同故去的大爷兄弟情深,即便她娘早同大爷和离,看在他的面儿上,仍要照顾这个既无礼法又无血缘关系的‘侄女儿。
幸而三爷不曾娶妻,家中也没有相好的侍妾通房,不然日日这么瞧着,就算明面上不闹腾,暗地里也要吃醋。
丈夫眼前养着这么一个得宠的小姑娘,即便知道只是晚辈,早晚要嫁出去的,心里终究不是滋味儿。
当务之急,还是让两人和好,她们也好少操些心,于是众人对巧容道:
“三爷惦记着姑娘呢,姑娘回去好歹说些软话,别同三爷别着了。”
巧容没吭声,只是静静看了那马车一会儿,随即便往自己的轿子走去,然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走到半路,她忽然一个转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上了马车。
挑起蓝布软帘,最先看到的,是一身玉色的深衣,羊皮金滚边,贴合那人一双长腿,端得儒雅倜傥。
视线再往上,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掌心正拿一本书在读,书背后,四指微微弯曲,指甲盖被剪得齐整,莹润如玉,一张脸淹没在混沌的阴影里,瞧不清晰,只露出一条凌厉的下颌线,显露出几分威严。
然而似乎是察觉到她来,这威严很快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
“还是这样调皮。”
声音温润如玉,似清泉流淌。
这样的声音巧容刚在梦中听过,心下喜欢,也不对他行礼,一径坐到他身侧,朝他凑过去,“您在看什么?”
“《战国策》。”
陆烛放下书,斜睨了她一眼,提醒:“坐好,大姑娘了,还这么歪七扭八的,像什么样子。”
"哦。"巧容一向最讨厌别人管她,可对于陆烛的话,却从来最是听从,乖乖坐正,又恢复成方才那个端庄雅正的木姑娘。
她离他不近不远,刚好能闻见他身上散发的清冽香气。
同方才在梦中闻到的。
一模一样。
可是梦中的他会同她耳鬓厮磨,口呼亲亲不绝。
而现实里的他只会对她目露慈爱,言行克制。
一个是男人对女人,一个是长辈对晚辈。
全然不同。
这样的落差叫巧容不好受。
她抬眼,瞧他浓密的眉、潋滟惊绝的眼、高挺的鼻梁以及薄翘的唇,想要解心头的渴。
然而看着看着,他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他目光太过清明,巧容像个见不得人的小偷,心头一震,连忙收回视线。
“您过来多久了?”她不自觉搅着手中锦帕,故意岔开话题。
陆烛只不过看一眼,便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