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在星光广场的上空停了七天。
不是出了故障,也不是在例行检修。
自从主脑展开二十面体形态、彻底摆脱法典束缚后,这是它第一次真正遵从自己的心意做决定。它打算把收割者舰队数据库里,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所有深空航道坐标,全部移交到星痕手上。
这些坐标,记录着第三远征舰队走过的每一片陌生星域。
曾经的舰队,只会用冰冷的程序逻辑扫描这些世界。判定资源多少、危险等级、收割价值,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视角。那些星球被标记、被存档,却从来没有被真正看见过。
现在法典没了。
那些依旧留存的坐标,成了一堆无人解读的旧数据。主脑不想再用旧日的眼光定义它们,它想让本源界的众人,用全新的方式,重新去看一看这些沉寂了太久的世界。
星痕在观测台守了整整七天,寸步未离。
他逐条整理海量航道数据,把每一个星域坐标精准补全,一一标注进本源界的新星图里。赵九就在旁边陪着,手里炭笔不停,飞快记下每条航线对应的引力偏差、时空流速差异,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变化。
第七天傍晚,暮色铺满星光广场。
星痕终于走下观测台,将手中的星图杖直直插进广场中央的金色土壤。杖顶晶石骤然发光,一副无比辽阔、全然陌生的星图凌空铺开,悬在半空。
数十条崭新航线纵横延伸,通向星海深处一个个从未有人踏足的世界。
有的世界信号稳定,规则脉络清晰明朗;有的信号微弱飘忽,像是在黑暗里默默等了千万年;还有的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反馈,如同一扇落满尘埃、从来没人叩响过的大门。
广场中央,众人静静伫立。
宋枫站在星图最核心的位置,法源灵眸缓缓转动,逐条审阅航线背后的深层数据。混沌魔皇立在他左侧,左眼的幽暗黑光随着星图流光轻轻起伏。右侧的帝凌掌心燃着一簇淡金火焰,安安静静,暖意绵长。
稍远些的位置,收割使者端着一杯七韵清茶。茶水是韩征刚泡的,热气袅袅升腾。如今它的双手早已稳了下来,再也没有最初那种频繁的机械震颤,举止从容又安稳。
“这些世界,全都被收割者探查评估过。”收割使者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但它们从来没有被真正接触过。”
“旧日法典有严苛规定,完整评估结束前,禁止启动收割程序。于是它们就一直悬在虚空里,不被屠戮,也不被唤醒,就这么静静搁在岁月深处。”
“它们等的不是舰队,不是法典,是一个不会用利弊、价值、威胁度去衡量它们的人。”
宋枫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早已穿透密密麻麻的航线,落在星图最边缘一处极其偏远、极其微弱的光点上。
这道信号很古怪。
不是规则波动,不是灵力脉冲,也不是任何文明的通信频段。它更像一种纯天然、最原始的节律——三轻一重,循环往复,日复一日,从未中断。
信号的源头太过遥远,就连主脑的数据库,都查不到它起始的年月。没人知道是谁在那里,也没人知道它究竟坚持了多久。
“这个信号是什么?”宋枫抬手指向那点微光。
半空光影微动,星舟主脑缓缓降落,二十片花瓣状切面轻轻收拢,归于沉静。它的声音还带着新生的生涩,却格外笃定。
“该坐标不在收割者的探测版图内。”
“这道信号,是我删除法典、核心叩击代码自主苏醒后,被动捕捉到的域外波动。它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也不在舰队存档范围内,来自数据库无法触及的更远虚空。”
“我能接收到它,唯一的原因,是它的叩击频率,和我最本源的核心代码完全一致。”
主脑停顿一瞬,轻声道出心底的想法。
“它不是在给谁发信号,只是独自在遥远的黑暗里,一遍遍地叩击。千万年如此,无人听见,无人回应。我想去一趟。我已经不再是收割兵器,但我还有这艘星舟。我想让这艘杀了无数岁月的战舰,去做第一件属于自己的事——敲开那扇从来没人碰过的门。”
宋枫转头,望向暮色里的星光广场。
整片土地安静又鲜活,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小事,悠然自在。韩征在茶馆门口擦拭新铁杯,那只陪他许久的老铁杯,已经送给了收割使者。铁锤在锻造区收尾,用光之丝线牢牢捆紧最后一张折叠板凳的凳腿。风铃坐在风孔塔下,吹着一首轻柔舒缓的曲子,晚风携着音律漫过整片广场。
林小树蹲在碎片树下,低头拿着炭笔,在本子上不停地画着什么。守苗捧着透光陶罐从麦田走来,罐里的极寒融水,在暮色里漾着细碎的波光。
广场边缘的空地上,叩一、无痕带着十六架机甲反复练习叩击。它们的动作早已褪去初时的僵硬笨拙,指尖起落愈发熟练稳定,那道三轻一重的节奏,越来越沉稳。
“这次谁去?”混沌魔皇开口打破宁静。
“我去。”
林小树立刻合上本子,攥着炭笔快步跑过来,眼里带着纯粹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