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们在骊山上算起,已是一年有余了,我确实暗自思忖过为何一直没有孩子,可没想到竟是此时。
自废帝那日至今已近两月,我几乎日日提心吊胆,从未留意过自己的葵水,我也没有害喜之状,因此才一直都未发觉。
忽然宜孙方才的那句话在我耳边重现,没了……我的孩子没了……
是武承嗣,是他杀了我们的孩子!
惊惧和憎恨在一瞬间涌了出来,翻滚着吞没了我的理智。
我推开身边的宜孙,从妆奁下拿出了一把突厥短刀。
那把曾藏在婉儿裙下的短刀。
我只想亲手杀了武承嗣。这一刻,我完全顾不得阿姊和阿兄,顾不得韦家,顾不得自己的命,这样的切肤之痛,只有用匕首一刀一刀刺进对方的身体,才算得上报复。
“你哪里来的这把刀!”宜孙拉住了我,在我身后语调慌乱。
我愣了一瞬,恍惚间转醒,转头看她。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看向我。
我定了定神,对她解释道:“这是我在寝殿门口捡来的,想是谁在西市上寻来的玩意儿。可是宫里不能留着,我若交给太后必然引得人心惶惶,于是就自己收着了。”
她顿了顿,又急忙朝我一笑,“我说呢,你怎么会在太后寝殿旁还藏着这样便于携带的短刀来。既然是捡来的,不如送给我,我看这纹饰倒是别致得很。”
“你既喜欢,我便命阿暖再去西市寻个一样的。这是我在寝殿旁捡的,自然还是我收着罢。”
她正要开口,又停了一瞬,方才慢慢说道:“你今日用了什么法子,就把圣人的孩子打掉了?真是瞒得密不透风呢。”
“我并不知自己已有了身孕,今日也只是在风口站得久了有些受冷。也许是近来身子本就弱,又有些忧思伤感、劳心劳力罢了。”
我索性直言,只瞒了武承嗣的事,“便是到了太后那里,我也只有这些话。”
“瞧你说的,何至于闹到太后那里?”她伸手搭在我的胳膊上,盈盈地笑起来,“不过是这几日为你告假,我一人辛劳便是了。毕竟你我不同旁人,都是没有宫职的宫婢。”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强撑着对她笑道:“谢过你了。”
宜孙握了握我的手,起身往珠镜殿去了。
自喜
待她走远,我顾不上伤心,急忙拽住阿暖,“你可有办法见到上官才人?”
“娘子放心”,阿暖扶着我躺下,神色镇定,“我平日有些交好的宫婢,上官才人只是闭宫自省,太后并未苛责,想见她不是难事。”
我点点头,“帮我带一句话给她。近日太后身边只有宜孙一人,我担心她别有用心,于婉儿有害。”
阿暖走后,我一人在寝殿平躺着,身子被裹得严严实实,觉得又是热又是冷。
刚才宜孙的举动冲淡了我失去孩子的痛心疾首,现在我方敢好好哭一场。
可不知为何,我竟一点泪都流不出,只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帷帐顶,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
阿暖去了许久,也不知她是不是遇上了麻烦。
我的双手不觉抚上了仍隐隐坠痛的腹部,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生命,连接着我和他的血肉。我还未体会过有孕的喜悦,就已经先尝到了失去孩子的悲痛。
方才我拿起突厥短刀的时候,只想将武承嗣千刀万剐。可现在心里一沉,竟觉得失去孩子也许是幸事。
如今我在太后身边为宫婢,已与陛下脱了干系,可有了陛下的孩子,难道还能生下来么?
就算太后当真不以为意,我生下孩子后,身为皇子之母、罪臣之女,又将如何自处,这个孩子又能得到多久的庇护?
阿暖回来时,后头还跟了一个身姿婉丽的宫婢,我正要开口问,却见她抬起头,婉儿明亮的脸庞迎了上来。
“阿暖说你病得重了,我来看看你”,她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倒也不烫,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