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请软禁的他,以自由和尊严为注,为的是守住先祖功业、李唐江河。可即便是韬光养晦、以待时日,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仍未醒,殿外的内侍均郎也未发觉我已来了半刻。我想了想,将那张写满了《威凤赋》的粉蜡笺卷起收在袖中。
几盏烛灯燃尽,烧过的蜡油顺着铜台凝聚着,蜷坠在边沿。
我俯身下去,靠在他的肩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鼻尖萦绕着他的熏香。这样的心安,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了。
头下枕着的身子微微动了动,我侧头过去,看到了那一双如约而至的眼眸。
他眼底几丝惊诧几丝不忍,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间,过了许久才在我耳边轻吟,“我是醒着么?”
我低头一笑,没料到他开口竟是这句。心里一阵暖一阵酸,轻轻抬头,在他嘴角印了一个吻,“你说呢?”
“竟真是你”,他声音有些颤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是太后让你来的?”
我点点头让他放心,一面说着:“庐陵王那里一切都好,我阿姊在去房州的路上生下了双生女,一个取名叫仙蕙,另一个因没有多余的被褥,还是庐陵王脱了外袍将女儿包着,便起了名叫裹儿。太后知道了,也就没再给她起名字,便用了这个。”
“这次之后,三兄恐怕也明白了”,他苦笑一声,又接着问道,“次兄的家眷……”
“废太子的妻妾子女全都接回长安了,太后让他们先住在太极宫内。”
“嗯”,他点点头,静静看着我,“那你呢,你好吗?”
一个“好”字垂在唇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心里几度纠结,深吸了口气,对他灿烂一笑。
他面有悲戚,伸手环住我,轻拍着我的背,“我知道,是我没有护住你。”
我忍了忍眼里的泪,把下颌搁在他的肩上,紧紧回抱着他。
他只怨自己没能护我周全,以为我在太后面前仰人鼻息、担惊受怕,可他却不知我究竟遭遇了怎样可怕的事。告诉他又能怎样呢?以他如今的境况,也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团儿”,熟悉的轻柔语气呢喃在我的耳边,他轻轻拉开了我,“有些话我本不愿说,只是我们相见困难,必得如实相告了。”
我盯着他的双眼,冲他甜甜一笑,心中有隐隐的期盼。
“如今的境况,你也明白。我这一生想要回护的人太多,必须负责的人也太多。如果日后遭遇到什么事,我的兄妹、子女、妻妾,都是我要奋力保护的人。我可能……”他顿了顿,眼睛不再看我,“我可能没有办法把你排在前面。”
心里的期盼骤然落空,一层寒意升腾起来。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听他亲口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要保护他的子女、他的妻妾,可我也是他的妾室,我也有过他的孩子,我们也本该受到他的爱护。
这些日子我所承受的痛苦,被他这一席话逼了出来,心中的委屈再也强忍不住,站起身背对着他,终于哭了出来。
“团儿”,他的声音浮在耳畔,双手轻握着我的双肩。
我再也忍不住,用力挣开他的手臂,回头喊道:“从前我是你的妾室,所以你照顾我爱护我。现在我不是你的任何人了,你就再也不愿与我有所牵连了,是不是?”
说完便推开他再次想扶住我的手,跑出了偏殿。
一路边哭边跑,到太液池西畔时已喘不过气,我索性蹲在池边,静静待着。
池水被风吹得起了细小的波澜,池边的柳枝不时扫过池面,映出模糊不定的倒影。我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盯着太液池里戏水的鸳鸯,心绪又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