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问我为何带你来此么?”
我没有接话,只问道:“那个娘子气度不凡,究竟是何人?”
她徐徐前行,笑得坦率,“那是从前的张良娣。”
良娣是太子妾室,李显在东宫时未设任何有品级的姬妾,那这个张良娣,就只能是李贤的妾室了。可是……
“她为何在这里?雍王的家眷不是软禁在安福殿旁么?”
迁都之前,太后已恢复李贤为雍王。而承袭雍王之爵的,恰恰是张良娣的儿子李守礼。
“这其中波折甚多”,婉儿缓缓道,“她与明允是私下定情,在先皇寿宴双双当众乞请婚旨。婚后不过数年,明允便独宠赵道生,她愤恨难平,动静闹得不小,才求得了一纸和离书,连儿子也给了嫡妻房氏。只是青松落色,她没走得了就出事了。”
寥寥数语,道尽了她昔年经历。我心中震彻,这个张娘子的傲骨气节,确非常人可比。
“如今在此而不在安福殿旁,也是她求来的?”
婉儿点点头,“她不愿再与明允有所牵扯。只是,孩子终归无辜,她总要知道小郎君当下如何。”
婉儿这样的人,绝非因张娘子是李贤从前的家眷而关怀。我想,她是敬她重她,更羡慕她。
“到了”,婉儿的步子停在一方更小的院落前,侧头道,“你进去吧。”
我心里生疑,迈开步子走了进去,视线被一个熟悉的身影遮蔽。
阿玉跪在我的面前,泪眼婆娑,她的上牙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几番开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我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却在转瞬间被刺痛。
原本是斟酒刺绣的纤纤玉指,此时却红肿粗糙,指节处许多细碎的裂纹参杂其间。
“阿玉”,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这两年你是怎么过的?”
阿玉笑着摇摇头,一边用手抹去面颊的泪痕,一边说道:“小娘子,我很好,我如今在宫绣坊,日子再好不过了。”
我细细端详起来,她比从前瘦了些,眼角眉梢也略显疲态。
“那你从前是在哪儿?”
“我原本在浆洗处,去年秋天的时候,被调到了针线所,没过几月便跟着来洛阳了”,她安静地答道,“听针线所的掌事女官说,是裴相公家将我安排的。”
我点点头,“是裴大郎。”
“我知道是小娘子求来的,只是如今裴大郎尚有妻女在掖庭。小娘子能救救她们吗?”
裴懿果然有妾有女!我心中一喜,忙问阿玉:“她们在洛阳吗?”
阿玉摇了摇头,“我在长安掖庭时见过她们,后来就再不知了。”
“你放心”,我轻握住她的手,“我会尽力去办的。你在这里,也要顾好自己。”
相互间几番嘱咐,我才退出院子,向婉儿郑重行礼。
她没有推辞,只是浅笑几分道:“推己及人罢了,不必介怀。”
“既如此”,我趁热打铁道,“你能寻到裴懿的妻女么?”
“团儿,我明白你。可是裴炎一案过去才四个月,又是谋反大案,我此时当真无能为力。”
我掩住心中失落,冲她点点头,叫她不必担忧。我虽想救护裴懿家眷,可更不愿婉儿涉险,她走到今日已经太难了。
“走吧”,她拉着我,“该去安福殿了。”
我摇了摇头。掖庭一趟,雀跃的心情早已烟消云散,这样的我即便见到了从敏,也只会让她担心。今日是她该高兴的时候,还是不要扰了她的心情。
婉儿拿着我为从敏备好的几件小玩意,匆匆向西边的安福殿走去。
午后日光金黄,尘埃轻扬舞动。高墙里的掖庭,是无尽的寒冷,无尽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