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话音刚落,李昭德便立刻起身,“陛下以为,父子兄弟,与叔侄舅甥,谁亲谁近呢?”
“自然是父子兄弟血浓于水,与叔侄舅甥亲疏有别。”
李昭德镇定地看向陛下,屈身侃侃而言:“臣近日通读《南史》,见其中萧纪与萧绎、刘义隆与刘义康诸人,虽身在皇室,却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古往今来,此种背弃人伦、惨绝人寰之事,多因亲子胞弟本为王爵,加之权柄过重,才生异心。陛下疼惜亲侄之心日月可鉴,可大周初建,朝堂本就更易生变。魏王武承嗣乃亲王之爵,又食实封千户,而今位极人臣,一旦根基稳固,臣担心……”
话至此处,李昭德面露难色,转瞬间忙跪于陛下身前,口吻似极恳切,“臣与魏王并无私仇,一切思虑只为陛下和大周,望陛下体谅。”
我不由得惊异,李昭德的手段着实了得。这种窥探人心、直击命门的本事,也不知是他自己天赋禀异,还是门客才智卓越。
这样的人,肯为李家说话,真是万幸。
我偷偷看向陛下,观察着她的反应。不出所料,陛下听罢一言不发,面色神情平静异常,只嘴唇抿得紧紧的,那是她沉闷生气时的反应。
她自然不是生李昭德的气,而是生武承嗣的气,或是生她自己的气。
“李公肺腑之言,我都明了,必会细细斟酌的。”半晌过后,陛下才缓缓说道。
半个月后,武承嗣罢相,由文昌阁左仆射降为特进。虽仍是正二品大员,但为散官虚衔,并无实权。
来俊臣审理周兴谋反一案,以周兴独创之瓮刑加诸于他。周兴自知此刑之惨状,即刻招认谋反属实。
周兴一死,侍御史来俊臣即升为御史中丞。酷吏之中,他官职最高,一时风头无二。
我同婉儿又一次走在永巷沉寂压抑的甬道,当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神色平常,表情淡漠。
“此事对陛下有利无害,又能暂且庇佑李家诸人,你不高兴么?”我惊诧于她的反应,不由得问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焉知日后,来俊臣就比周兴好打理?”
“火烧眉毛,且顾眼前。至少来俊臣还未将手伸到李姓宗室之中,我们想护着的人,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脚步轻悠。漫长的永巷里,好像没有一丝声响。
这五年来,我到掖庭讲经,几乎一月一两次。有时抽不开身,便将所讲内容写于绢帛之上,叫阿暖代为讲说。
算起来,距上一次我到这里,已过去三个多月了。
踏进院门后,几个熟识的官婢热络地同我招呼,我在一片喧闹中却并没有看到英娘和裴露晞的身影。
万般焦急间,手臂被身旁的人轻轻拽掖,我顺着婉儿的视线望去。
天姿国色的张良娣,搂着八岁的裴露晞站在远处。瘦弱的小露晞依偎在她的身边,整个人怯生生的,抬头看向我时,身子似在挣扎,却还是重新躲回了张良娣的怀里。
我推开面前的几个官婢,急忙飞奔到她们身边,半蹲下来问道:“小露晞,你阿娘呢?”
露晞微微抬眼,整个人微微发抖,好一会儿,她才颤颤地说:“我没有阿娘了。”
心中震悚,我急切地看向张良娣。
张良娣缓缓开口,“她阿娘染疾而逝,已有两个月了。”
“怎么这样突然?是什么病?”
“掖庭这样的地方,无论染上什么小病,都是有可能死的。韦娘子在御前侍奉,自然不知道这些。”
“可是……”我忍不住低语,眼睛里全是英娘眉清目秀的样子。
“英娘死前,除了将露晞托付于我,还交代了我一件事,韦娘子恐怕很想知道。”
“什么?”我搁下心中不忍,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