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向东坐在我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迟迟没往嘴里送。
“李书记,这话……本不该我说,我只是负责技术嘛!”
孙向东放下筷子,松了松裤腰带,“可钟建这么搞,酒厂人心就散了。真的,散了。”
“具体是怎么个搞法?”
孙向东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抵在桌沿上:“明码标价啊,李书记。普通工人五千,班组长一万,车间主任两万。交钱就留,不交钱就走人。好些技术好的老工人,干了十几年,可拿不出这个钱,硬是被挤走了。这……这算哪门子优化?这他妈是卖官鬻爵!”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到却格外刺耳。
这么大的动作,县委政府都没有接到报告,这倒有些奇怪了,但是孙向东毕竟长期是在平安县,只是有时间才到曹河来,我又略有担心,是不是情况掌握的不够准确。
“向东,有证据吗?”
“证据?”孙向东苦笑一声“酒厂上下谁不知道?那些交了钱留下的,走路腰杆都直些,说话嗓门都大些。被挤走的,敢怒不敢言。钟建放了话,谁闹,连那点安置费都别想拿全。只有签了协议书,才能拿安置费!李书记,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
他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手有些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我才在酒厂待几天,可我看得清楚。曹河酒厂是你们县的老牌子,但是现在可就是个壳子,养钟建这么搞,早晚要出事!”
他说得激动,烟灰掉在桌布上,烫出一个小洞。
“姐夫,电话打了。”文静轻声提醒。她一直坐在旁边联系粟林坤和苗东方,县里的干部,多数心思都在准备过年了。
我回过神,看着文静。
“不吃了。”我摆摆手,站起身,“回县里。”
大衣挂在椅背上,我拿起来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呢子料子厚实,却挡不住心里那股寒意。
钟建,曹河酒厂管委会主任,钟家的人。钟家在曹河什么分量,我太清楚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门生、故旧。动钟建,就是捅马蜂窝。
可不动行吗?明码标价卖岗位,这是往县委脸上抹黑,往国企改革的旗子上泼脏水!往深了说,这是动摇根基的事——今天能卖岗位,明天就能卖什么?后天呢?
“朝阳啊,”孙向东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看着满桌菜肴,“你们,你们慢慢去,我还……没吃饱,我再喝点。”
顾不上向东了,下午两点,到了办公室,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如同蛛网一般。
粟林坤和苗东方一前一后进来。粟林坤穿着件军大衣,领子竖着,脸上很是谨慎。
苗东方显然是喝了酒,一身的酒气,有些心不在焉,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坐下说吧。”我指了指沙发,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酒厂优化人员的事,你们俩谁清楚?”
粟林坤一愣,军大衣还没脱,就那么站着:“酒厂?什么事?”
看他真不知道。
我看向苗东方。可看他那样子,酒还没醒。
苗东方搓了搓手,忍不住打了一个嗝。文静略显嫌弃的道:“这都是些什么节目,回答问题!”
“哎哎,李书记,赵县长,这个……酒厂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一点。但它和一般企业不一样,属于管委会直管,又是和平安县高粱红酒厂共建,自主权很大。管委会那边……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定,不太往县里报。所以……”
“所以你就撒手不管了?”我打断他道,声音提高了几分,“管委会再特殊,也是在曹河的地界上!优化一千多人,涉及到职工的饭碗,涉及到社会稳定,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该给你这个分管副县长汇报?啊?”
最后一个“啊”字,我说得很重。
苗东方脸涨得通红,他手指绞在一起,:“李书记,管不了啊,这个……钟建,他是,您知道的,钟家的人,他们和我们苗家,确实不太和谐!”
这个情况我知道,钟家和方家算是世交,但是钟毅书记和国中主任两人在县委搭班子的时候,就闹的很不愉快。
“就事论事,不要扯远了!”
“李书记,我确实没收到汇报。最近我的重心都放在砖窑总厂和木材加工厂了,酒厂这边……确实有欠缺,他们确实也从来没有汇报过,我只知道,去年年初,是给他们定了目标。”
我盯着他,“苗副县长,你这是欠缺还是失职?砖窑总厂重要,木材加工厂重要,酒厂就不重要了?三千号人的饭碗,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这话说得很重。苗东方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最后都化成一滩浑浊:“李书记,我……我检讨。”
“好了,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我摆摆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那团火“噌噌”往上冒,烧得喉咙发干。但想起周宁海书记说的“要有与病毒共舞的心态”,又硬生生把那团火压下去。发火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关键是把事情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