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曹河宾馆的红木圆桌擦得锃亮,几个县领导在一起吃饭,孙红印不敢怠慢,来回看了几次,嘱咐食堂里的大师傅拿出看家本领来。
方云英、钟必成、孟伟江、苗东方、邓文东和粟林坤散坐在沙发上喝茶。服务员添水的间隙,话题总绕着马定凯打转,语气里已经有些不满了。
方云英端着描金茶杯,指尖轻轻刮着杯沿,刚才又和钟必成商量了,必须把彭小友调走了,不然的话,这老丈人都不认女婿了。
七点三十五分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马定凯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毛料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用摩丝固定得纹丝不动,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刚才在车里砸方向盘的戾气早已消失不见,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容,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进门之后就有了江湖大哥的气势,双手抱拳,朗声笑道:“各位领导久等了,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来晚了。”
马定凯拱手作揖,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得意。
“不晚不晚,我们也是刚到。”众人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更灿烂的笑容。
依次落座,钟必成主动拿起酒瓶,给马定凯的玻璃杯倒得满满当当。
几人本都是一个班子里,彼此之间都很熟悉,虽然在工作上避免不了些摩擦与分歧,但酒桌上的规矩向来是先敬三分情面。
再加上马定凯确实是稳步高升,后发势猛,如今马上是市长身边的红人,众人自然是高看一眼,连粟林坤邓文东这两位素来低调的常委也频频举杯。
马定凯来者不拒,仰头干尽杯中酒,氛围倒也是颇为热闹。
马定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脸颊慢慢泛起红晕。他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了。刚才被许红梅骂的那点不快,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心里暗暗发誓,等自己在市里站稳了脚跟,第一个就要收拾周铁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云英放下筷子,看着马定凯,略显不舍,又心疼的悄声说:“少喝点。”
“谢谢云英主席提醒,我都记在心里了。”
这声云英主席,倒是让方云英有了些许的距离感,方云英细细打量着马定凯,以后再想见面,也就难了。
这场送别宴一直吃到九点多才散。众人互相道别,各自上车离开。马定凯喝得烂醉,被司机扶着上了桑塔纳。
方云英跟在后面提醒:“以后可得少喝点,你看这个样子咋得行!”
直到马定凯的汽车走了,钟必成这才走上来,咳嗽了一声之后方云英才回过神来。
钟必成也听到过两人些许的风言风语,但是也不深究,毕竟亲家这门亲戚关系摆在那里,大家就是合伙人。
如今两个孩子倒是关系很好,这让钟必成颇为欣慰。钟必成将手背在身后:“我刚才和文东聊了,他也回去找李书记沟通,现在城关镇没有镇长,财政局也没有局长。我估计到财政局有难度,去城关镇,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现在最关键的是小友,这个工作要你去做!”
方云英也有此意,如今的改革办已经处于风口浪尖了,小友年轻气盛,离开是好事情。
这个时候方云英的车开了过来,方云英就招呼钟必成一起上车,路上时候,两人也算达成了一致,就去城关镇担任镇长。
钟必成是自建房,在县城的护城河边上,独门独院,青砖黛瓦。方云英把钟必成送到家门口,钟必成挥了挥手,一转身看就看到了钟建。
钟必成吓得一个激灵,酒都醒了一半,钟建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旧铜钱。
钟必成嫌弃的道:“吓死我了,你站在门口,跟个门神一样,怎么不进去!”
“叔,我都要被你的宝贝女婿给弄死了,咋还有心情坐下!”
钟必成叹了口气推开门,小院里铺着青砖,一条土狗摇着尾巴迎上来:“进屋再说!”
钟必成的家水泥地面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不少合影和奖状。最瞩目的一张就是彭小友和钟惠丹的合影。
王桂兰穿着毛衣毛裤,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们进来,连忙站起身:“回来了?小建也来了,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谢谢婶。”钟建接过水杯,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看着钟必成,脸上的焦急再也掩饰不住了,“叔,彭小友你可得管管啊!再不管,就要出大事了!”
“我怎么没管?刚才我不是坐方云英的车来了的嘛!”
钟必成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方云英说了,晚上回去好好说说他。”
“说说有什么用啊!”钟建跺了跺脚,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着,“那小子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今天在酒厂,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我怼得下不来台。他还说,厂里自己发的先进不算数,必须是县级以上的才行。叔,你想想,那二百多个人,有多少是咱们亲戚朋友?这一下,就得补交几十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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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兰坐在旁边,听到孙建这么说自己的女婿,就拉下脸来,这当婶的直言不讳道:“钟建,咋说话那,什么茅坑里的石头,我看你才是。我们小友这孩子,就是太年轻了嘛。但是也是一身正气啊,你这个当哥的要包容他嘛,不然你妹夹在中间咋处?”
“婶,不是我不包容他。”钟建看着王桂兰,苦着脸说,“我是他大舅哥,我能跟他一般见识吗?可是事情不容我们包容啊!酒厂那摊子事,你也知道,这些年多多少少都有些亏空。他要是揪着岗位费的事不放,往下深查,迟早要把那些烂事翻出来!到时候,别说我这个主任当不成,恐怕我钟毅大爷脸上也无光!”
钟必成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默了半天。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传来的模糊声音,他心里清楚,钟建说的是实话,酒厂的问题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至于钟建在酒厂捞了多少钱,他心里也大概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