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文拄着拐杖进来的时候,拐杖头在地板上磕出
“笃”
的一声。
他把拐杖往桌边一靠,拐杖没靠稳滑了半寸,他赶紧又扶住,人站得笔直,左脚虚点着地,重心全压在右脚上。
“李局长,我来报到了。”
我打量了他一圈,警服熨得很是挺括,风纪扣也扣到最上面一颗,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理过了,两鬓推得短,露出青茬茬的头皮。
“大文同志啊,你急什么。”
我把手里的案卷合上,“腿上还没好利索,可以再养一阵。”
“李局,我好利索了。”
梁大文拍了拍大腿外侧,拍得啪啪响,“骨头没事,就是筋扭了。重案支队也是刚成立,咱们支队人手紧,我在医院躺着心里跟猫抓似的,待不住。”
“待不住也得待得住。”
我拿烟盒推给他一根烟,“抓黑汉的时候你冲在前面,撞车那一下差点把命搭上。养伤是组织给你的任务,不是让你歇着嘛。”
梁大文接过烟,没点,习惯性的夹在耳朵上。
“李书记,我是真待不住了。秦川和马波天天往乡下跑,韩局长一天开三个会,我搁屋里听着收音机,里面播的都是咱们东原的新闻,越听越急。”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拐杖不耽误干活。我可以先坐办公室,整案卷,跑手续,写材料,啥都行。”
我看着他。这个人从受伤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星期,腿还瘸着,拄着拐杖从医院跑到局里来报到,不是做样子,这个人的性子,从来不做样子,这也是我最为看重梁大文的一点。
“行吧。”
我把烟点上,“你先在支队整理案卷,马正贵的案子材料多,你熟悉情况,把口供、物证、账目安排人分门别类理出来,外勤的事嘛我看就先安排你们大队的同志干,当然,具体工作看支队安排,我也不能越级指挥。”
梁大文笑了,露出一排牙,牙上沾着一点烟渍,笑起来倒显得实诚。
“还有件事。”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见门关着,才把声音放低了半度,“李书记,今天早上我陪吴小翠去财务领了那五万块钱。”
我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通缉令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提供周大鹏被害案线索、经核实后能直接锁定犯罪嫌疑人或者协助抓获者,奖励五万元整。
吴小翠在黑汉被捕前就向公安局提供了重要线索,这笔奖金确实该她领,这笔钱我已经提前签了字,也给财务打了招呼。
“领了?”
“领了,现金,五捆,用报纸包着。”
梁大文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厚一摞,她拿在手上手都在抖。”
五万块在
1994
年的东原是什么概念?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不到三千块,棉纺厂下岗工人的安置费,一人也就三五千,五万块钱,能在省城买一套两居室还绰绰有余。
“钱不少。”
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你让她注意安全。这么大一笔现金,别往外露。街坊邻居嘴杂,传出去容易惹事。”
“放心,领了钱我就陪她去信用社存了。”
梁大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自己的家里事情一样。“信用社的人眼睛都直了,柜台里头三个人轮流探头看,她填单子的时候手不抖了,我倒是在旁边替她紧张了一把。”
我笑了:“你紧张什么。”
“怕被人盯上嘛。”
梁大文挠了挠后脑勺,“五万块钱,你知道的李书记,现在环境不好,很多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怕有人跟到信用社去。”
我看着梁大文,这个人粗中有细,一脚能踹翻门板的人,陪女人去存钱倒知道留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