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瑞林放了狠话之后,重新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文件的第一页上面夹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夹子,夹子上印着两个字。
我和刘洪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尴尬,怎么会是这种情况,这马定凯身为政府秘书长,完全没有给市长汇报,就打着市长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乱发指令。
唐瑞林身为地级市的市长,对身边人最在乎的就是忠诚。一个连汇报程序都敢省略的人,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我和刘洪峰都没敢接话,两人眼神交流,似乎是应该撤退了,我刚要起身,唐瑞林把笔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这个事情,刘洪峰同志,你难道没有分辨能力?认为我就是这个觉悟?我告诉你们两个,我从来没打过招呼,也不会去打这种招呼。扫黑除恶维护社会公平正义是底线,谁也不能碰。你们公安局,必须拿出雷霆手段,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刘洪峰已经不敢再直视唐瑞林的眼睛,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抓着自己的包。我马上表态道:“市长,我们一定坚决执行市长的指示,绝不手软!”
出门之后,刘洪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又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没等关门,里面又传出来唐瑞林的声音:“去把马定凯给我叫来。”
刘洪峰应了一声,这就要下楼去喊人,我马上拉住他道:“你当什么传令兵,这事给秘书说一声就对了!”
刘洪峰回过神来,是啊,这是让秘书长挨骂的事,犯不着亲自去触这个霉头。就到了旁边的秘书办公室,对着里面的年轻秘书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秘书是新来的,我和刘洪峰都不熟,看他的眼神显然是通过里面的套门听到了里面的谈话。
路过接待室的时候,易满达正和交通局局长徐炳坤两人在接待室里排队等着给市长汇报工作。
徐炳坤的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靠在白色的布艺沙发上一根手指抠着牙缝;建委主任孔双银坐在另外一侧的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膝盖上放着一叠图纸,图纸卷了一个角,他不停地把那个角抚平又卷起来。
我跟他们挨个打了招呼,然后和刘洪峰一起去了电梯厅。
刘洪峰走在我前面一截,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伸手打开了电梯,电梯门一关,刘洪峰就急不可耐的道:朝阳局长,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马定凯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真是说的市长指示啊,不然我能到所里去了解情况?”
看来确实是马定凯在背后推波助澜,假借市长的名义施压。
“先按照市长的指示办。王少成,暂时不放。
刘洪峰把公文包从左边换到右边,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上了汽车之后,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
朝阳局长啊,这马定凯这是在坑我啊!我这好不容易你带我来市长这里汇报一次工作,老子等着邀功,结果搞了个这玩意,这他娘的,这可坑死我了!”
他骂得唾沫横飞,自然是火气不小,身为副局长,难得来一次面见市长的机会,就这么因为马定凯几句话,就在市长面前留下了一个办事不力的坏印象。
刘洪峰的嘴唇几乎没动着就把这句话吐出来了。
而这个时候,马定凯已然到了唐瑞林的办公室。
进门之后,唐瑞林是一言不发,马定凯本来都坐下了,看唐瑞林的脸色不对,又赶紧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的那点笑意僵在半空,显得尴尬而局促。
他下意识的将手里的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就看着唐瑞林一直默不作声的批文件。
足足过了十分钟,唐瑞林才放下手中的钢笔。那支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马定凯浑身一激灵,像是被那声轻响抽了一鞭子。
“马定凯!秘书长!这份文件你拿着,不办了!”
说着一把甩了过来。
马定凯接了个空,文件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忙弯腰拾起,随手一翻,顿时脸色大变,那是一份原南建筑公司老板王镇江出的给市长唐瑞林修祖坟的设计文件。这份文件唐瑞林是高度重视的,前后修改了三次,连祖坟朝向的风水细节都亲自过问。
“市长,这个,祖坟不修了?”
唐瑞林冷哼一声,直接把一份文件摔到了马定凯的脸上:“修?妈的,让你们修祖坟,怕是老子这辈子死了都进不了祖坟了!”
马定凯的脸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顾不得去捡那文件夹,站在原地哆嗦了一下。
马定凯壮着胆子道:“市长,这……这从何说起啊?哪里不对我们继续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