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瑞林把电话听筒搁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
他想着许红梅能够攀龙附凤,成功的把黎泰平这位副省级的干部拉下马,也觉得自己的女人真的上了别人的床,心里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既觉得这女人手段了得,又隐隐担忧这许红梅彻底和自己切割。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一种更紧迫的现实压了下去。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必须在省里找一个能给自己说上话的人。
唐瑞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取下来穿上。
镜子里的人,两鬓斑白,头发染得不太均匀,仔细看能看出黑白相间的痕迹。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又把袖口的纽扣扣好。
他这个人,越是心里急,面上越要稳。
今天要研究副市长,苗东方接曹河县长。这两个事,周宁海必然和李尚武、白鸽通过气了。
五人小组会,不过是走个程序。
事情不应该这么顺利,这看守所死了人,他公安局就有责任。
去,就要带东西去。
他从桌面上抽出两份材料,夹在腋下,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幅东原市全景图,还有几张写实的东原地区的风景图。
唐瑞林走到周宁海办公室门口,彭小友赶忙从秘书室迎出来,唐瑞林脚步未停,径直朝办公室走去,只淡淡丢下一句:“书记在吗?”
市长,书记在里面。
唐瑞林摆了摆手,推门进去。
周宁海最近痴迷摆弄花草,正在侍弄窗台上的几盆雀梅,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拿绒布慢慢擦着剪刀上的泥渍。
“书记,好雅致啊!”
听到是唐瑞林的声音,周宁海这才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那把擦了一半的绒布,目光在唐瑞林夹着的材料上停了一瞬。
瑞林同志,这离开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嘛!
唐瑞林把腋下的两份材料放在周宁海桌上。
书记,开会之前,我想跟您单独碰个头。
周宁海放下剪刀,拿起绒布擦了擦手。他的手不像周宁海的手那般白胖,骨节粗大,指腹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黄渍,这双手一看就是干过粗活、扛过事的人。
很粗,指节上有老茧,年轻时候下过乡。
唐瑞林把第一份材料推过去。
这是曹河县政府报上来的,赵大壮越狱事件的情况说明。您先看看。
周宁海已经看了这份材料,写的很简单,就是基本的事实描述。
周宁海拿起来翻了翻。材料三页纸,打印的,落款是曹河县人民政府,盖着红章。写得很谨慎,只陈述事实:12月11日中午十二点一刻,在押人员赵大壮,利用民警开饭时间,弄开监舍门锁,疑似翻越两道铁门,在岗亭武警鸣枪示警后仍继续逃跑,越过黄线,被当场击毙。没有任何定性结论,没有说谁对谁错,没有说责任在谁。
周宁海看完之后:“啊,这个情况,还需要调查嘛!”
唐瑞林把第二份材料也推过去。
还有这个。省公安厅和省检察院,上个月联合发的《关于加强监管场所安全防范工作的指导意见》。
唐瑞林拉出凳子坐了下来,大腿张开颇为从容的抬起手在文件上点了点,两厅才下发的文件,就是关于监所管理的,1992年,某市监狱发生一起重大事故,八个人劫持人质,试图越狱,前后调查了一年多最终定性为监管严重失职,相关责任人全部受到严肃处理,这个案例在两厅文件里是重点警示。”
这个案子,周宁海是清楚的,当年开全省政法工作会议,通报过这个案子,虽然同志们作战勇敢,处置得当,但暴露出的监管漏洞触目惊心,教训极为深刻。
周宁海扫了眼文件,大概就已经知道唐瑞林来的意思了:“瑞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加强监所管理,责任必须压实到位。下次你们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包括接下来的全市政法会议上,可以结合两厅文件精神,把监管责任再强调一遍!”
唐瑞林却没有顺着这个台阶下,他拿起了文件挥了挥:“书记,这个事可不是简单的学习,您翻到责任追究那一条。监管场所发生重大安全事故,主要领导要追责。
唐瑞林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幸灾乐祸一般,看着周宁海表态。
周宁海清楚,如果表态就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不表态,唐瑞林便有了继续纠缠的由头;一旦顺着话说下去,曹河县的事就成了他拖延这次任命的挡箭牌。
周宁海一脸凝重道:“瑞林,没必要吧!”
唐瑞林身子前倾,语气愈发强硬:“书记,这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