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刘蓉的事,周宁海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半个字。周宁海书记和多数领导是一样的,对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牵扯到五六个家庭,组织上处理人从来不是单纯的处理人,而是要考虑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特别是唐瑞林死了之后,唐瑞林笔记本上留下的六名女同志的信息,周宁海更是刻意回避,仿佛那本笔记本从未存在过。
但是,真正到了考察干部的时候,周宁海却又比谁都清楚那张名单的分量,我从周书记的语气里已经看出来了,刘蓉这次很可能被调整下来。
周宁海的办公桌上,常年放着一份干部名册,这份名册主要是市里的正处级和副处级干部的名录。除了姓名之外,年龄和学历、现任职务、毕业院校、任职年限这些基本信息都列得很清楚,有几个名字后面还用红笔做了记号。
他又从抽屉里翻找出了那本名册,翻到刘蓉那一页。刘蓉的名字后面,红笔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又在“任职年限”一栏上画了一道横线。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沉了下来:“上次是你们遇到刘蓉和瑞林在一起是吧?”这个事还是上次立人书记来考察的时候,我们偶然撞见的。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细节。
周宁海把名册合上,往抽屉里一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告诉你,男同志作风不正,会祸害女下属;女领导作风不正,也会有一批像你这样的男同志要遭殃。这作风问题,从来就不是小事,只是组织上考虑到一些同志的家庭才按下不表。但真到了关键时候,这种干部必须下来!”
周宁海书记自言自语了一番之后,给白鸽打了个电话:“白鸽啊,你把赵东、令狐、刘蓉、韩长远几位同志的人事资料整理一下,对了,还有游文丽同志的,一并给我拿过来,我要看一看。”
很显然,这几位干部是上了周宁海的调整名单了。韩长远是计委主任,在计划委员会干了将近十年,属于实打实的老计委了。而令狐是光明区区长,前几天张云飞力荐的干部,看来也应该是有人打了招呼,想要再这次调整中动一动了。
至于游文丽,我心里清楚,她与唐瑞林的关系在机关里早已不是秘密。周宁海此时将她一并列进来,恐怕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也要有变动了。游文丽在市政府办公室时间不长,上下协调、左右逢源,也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周宁海又打了一通电话,这才看向我,很有深意地说道:“这几位同志的情况,你都清楚。而且上面的压力都很大,朝阳啊,你也是当过县委书记的同志,换做是你,你怎么考虑他们的使用?”
书记问的这个问题,极为沉重,也是一次组织上的考验。干部选拔明面上考察的是工作能力与政绩,但更深一层,考的是用人者的政治判断与担当。当初我在县里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只要是涉及到关键干部的调整,我都会反复掂量,既要看这个人的能力,但是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就是来自上面的压力。
我印象之中,涉及到几个实权大局和中心镇主要领导调整的时候,甚至会有来自省里的电话直接打到县里来,点名道姓要“关照”。我当时的办法是:凡是电话关照的,一律缓缓再议,先放一放,不急着动。
周宁海看着我迟迟不表态就调侃道:“怎么,你小子在我跟前也学会三思而行了?”周宁海书记这话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书记,您在用人上向来是老辣独到,我这点心思,哪敢在您面前藏着掖着。只是我们当时在县里,情况跟市里不太一样。县里盘子小,上面打招呼的人,往往跟地方牵扯很深,我们用人随意性大一些!”
周宁海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眉毛都稍稍挑起一分,品了品这句话,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放下茶杯,接着道:“我不在市委书记的位置上,不敢给建议,但是我说说当时的做法,供书记参考。”我顿了一下,见周书记没有打断的意思,便接着道:“我当时跟班子成员定了条规矩,凡是电话里说‘关照’的,先放一放,一律缓议!”
周宁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很是认同的道:“你抓住了干部任用的政治要害。电话关照,说到底是一种无形的干预,你知道我怎么用人吗?”
我笑着摇摇头:“书记,我不在您这个位置上,自然是看不透您用人的深意。”周宁海很沉重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从公社一把手、县长再到市委书记,每一个台阶上都吃过“打招呼”的亏,淋过雨的人,才知道给别人撑伞的分量。
他目光沉下来,缓缓道:“我用人,只认一条,那就是看这个干部是不是为了群众,党把我放到这么关键的位置上,老子要是把屁股坐歪了,天地不容。凡是来打招呼的,我是一律不考虑,我要是搞起了零售,你们就敢搞批发,到时候到了县里层层加码,把组织的人事权当成交易筹码,那这个政治生态就彻底坏了。朝阳啊,当一把手就得有这个定力,顶得住人情,扛得住压力。你那个“缓议”的法子好,但还不够,就像是刚才赵东指名道姓的想去平安县,对组织提出的和山县的条件看都不看一眼,过分了!”
周书记显然是认真的再说这个话题,赵东是于伟正书记的秘书,按理说他跟着于书记多年,应该懂规矩、知分寸,但是遇到了善于打太极的周书记,我心中暗道,怕是赵东连和山县也去不了拉。谈完了这些周宁海看了我一眼,说:“你,什么事?”我斟酌了下,我这不是跑官,这是组织推荐,袁开春无论资历还是能力,都够得上这个位置:“周书记,我们市公安局现在缺两位副局长。有一位长期欠缺,是计划留给军转干部的。另外一位,我们想提拔我们市刑警支队支队长袁开春同志。袁开春同志已经解决了副处级,级别不变,只是职务变了。”
周宁海眯了眯眼睛。对于公安局长副职来讲,他自然清楚这个位置的分量,更明白我此刻提出来,绝不是临时起意。周宁海横一下竖一下的比划了两下,平静的说:“班子意见统一吗?”
“统一,我已经和班子里的同志都交换了意见,大家一致认为袁开春同志政治过硬、业务能力强,特别是在几起大案要案中表现突出,是合适的人选。”
周宁海又问道:“这个刘洪峰最近在司法局干的怎么样?”他端起茶杯,没着急喝,就这么看着我。
“这个,还不完全清楚,我的中心工作一直在公安上,司法局那边的情况我了解得不多!”
周宁海哼笑一声:“不清楚也就是不怎么样!”他这才端着杯子喝了口水,继续说:“袁开春?嗯,刑警支队长,这个事你们尽快吧。在我走之前,你们抓紧时间把这个事办了。”
周宁海似乎是不着边际的问了句刘洪峰,难道是想让两人对比一下,还是就是想到了刘洪峰,又或是有其他的意见,就不知道了。
我把材料双手递到了周宁海面前,他放下茶杯,伸手接了,却没急着翻开,又问:“还有什么事?”
我从皮包里掏出亚男那个随身听,放在桌上。
周宁海书记看到收音机,脸色都变了,往后挪了下凳子,略显紧张的板着脸恶狠狠的问:“怎么?你小子现在也出门带这个?”
我看周宁海书记脸色都变了,看来周书记这是误会了,把我手里的录音机当成了和易满达一样偷偷录领导的。我连忙摆手:“周书记您误会了,这是我借的随身听,这玩意是听音乐的,我拿过来是给您放个磁带!”
周宁海这才松了一口气,骂道:“这个他妈的易满达,把队伍风气都给带坏了,搞得现在咱们的干部草木皆兵。不过,这小子也是为了自保,没有那几盘录音带,五大工程的事,他讲不清楚。”
周宁海接着把目光盯在我手中的小巧录音机上,说:“你拿这个是什么意思?”“周书记,是这样。我们局里的侦查员深入虎穴化装侦查,在对一个黑社会组织侦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涉及到咱们交通局局长徐炳坤。我现在放给你听一听。”
我知道周宁海书记的时间很宝贵,不可能把这盘录音带全部听完,就找到了关键的几段。打开之后,先是洪广军扯着嗓门在喊“万岁”,接着是徐炳坤的声音,说什么“做大做强,再创辉煌”,还有他的一段讲话。
周宁海听完,手在眉头上抚了抚,然后示意我把录音机关掉。他问道:“朝阳,这讲话的,是交通局局长徐炳坤?”“是啊,正是交通局局长徐炳坤。周书记,我们现在怀疑,十三太保这个组织的头头,很有可能就是徐炳坤。”
周宁海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靠在转椅上:“这个同志,这个同志怎么这么猖狂?”说完,他不自觉地笑了,是那种无奈的苦笑。他扬起一只手,点了点,指了指天花板:
“没有敬畏之心啊。不过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现在我们有些干部干出什么事来,我都不意外啊。这些人,已经是人民的敌人了。我看反腐败和扫黑工作,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人民战争。”
周宁海郑重地看着我,横目竖眼的说:“朝阳同志啊,这些人,是在与人民为敌啊,他们没有认识到到人民的重要性,毛老人家讲的好啊,如果你意识不到人民的重要性,你就战胜不了他;如果你认识到了人民的重要性,你就成为了我们的一员。”
这话很深刻,我深深的记在了脑海里,作为一个基层同志,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好几遍。
周宁海书记思索片刻,又说:“谈谈吧,什么时候抓人?”
抓人,目前只能抓洪广军和十三太保中的几个人,其他犯罪证据还在搜集侦查的过程,我如实汇报:“目前只能先动洪广军和十三太保中的核心成员,徐炳坤那边还需要更多证据……!录音带里也不能体现出张海涛和刘国栋这两个杀害杨伯涛的人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