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炳坤现在案头上放着一件重要工作,他没有心思理张世杰和许红梅的事,就对着邓立耀说:“郑德宝这个事,按计划进行吧,我看问题不大。现在有个棘手的情况呀。这个平安县的领导,还有市财政局的领导,一直在推这个平安联运的车队,参与高速公路修建的土石方工程项目,这件事他们力度很大。我也不知道刘蓉是抽什么风,竟然一直在给易满达联系。按说这样一家企业,就算多挣点钱,也和刘蓉没什么关系。但是刘蓉直接给易满达汇报了。易满达和刘蓉是党校同学,之间联系非常紧密。刘蓉现在亲自抓这个事,所以平安联运和我们谈得很不顺利。”
邓立耀太清楚不能轻视来自县里的力量了,这些搞运输的那个背后没有大树撑腰。
邓立耀很直接的问:“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徐炳坤不留余地的说:“我已经给洪广军打了个电话。明天晚上,让他组织人到平安联运公司去,给他们上点眼药。你这边也要组织人,到他们平安联运公司的门口去查车,查他们的养路费,黑白两道,双管齐下吧,他们报的运价比我们低两成,他们要是参与,整条高速都没咱们的事了。”
邓立耀现在想着低调一点,不想再贸然去动手了,就不无担心的说:“徐局长,这几次公安出警的速度都挺快的,光明区的公安效率很高,万一?我的意思是,这么干万一被抓了就不好办了!”
徐炳坤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抓?怎么抓,开车去,找些兄弟,再带上些不出车的司机,利益是靠自己抢的,咱们不给兄弟们挣钱,人家凭啥认咱们这个大哥?放心吧,十分钟,砸他们几辆车就走,问题不大!”
他抬起头看着邓立耀,给邓立耀打气说:“问题应该不大,只要不提前走漏风声,他们来不及反应,人一散,谁也逮不着谁。我会叫兄弟们把脸都蒙上,车牌子卸了,完事一脚油门回来,咱们这边有足够的缓冲带,公安就算赶到了,他们也抓不到人!”
听到这里邓立耀似乎觉得这个事这么干实在是太冒险了,但眼下他也是有求于人,不好当面驳了徐炳坤的颜面,便点了点头,嘴上应道:“行,徐局长您安排得周到,郑保德这边的事,我估计省稽征局明天就来了!”
徐炳坤说:“张世杰算准了的,这个事干得漂亮,我这边明天有把握把郑保德搞定。”
邓立耀想着刚才许红梅那委屈的眼神,还是有一些心生怜悯之情,就试探性地道:“徐局长,张世杰这个谅解书,你要不要?还是给她出具一下吧。”
邓立耀毕竟有把柄在许红梅的手里。他非常担心许红梅破罐子破摔。现在的许红梅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上,人在绝境之下能干出什么事,谁也无法保证。丧失理智,很多事情都是身在绝境之下做出的。
徐炳坤仰头看着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七八下,才开口说:“这个事你不要管了,这唐瑞林如今都死了,这两个人在市里面已经是丧脊之犬了。昨天陪兄弟们助兴的事都不干,倒是装得像个冰清玉洁的处女一样。杀杀她的威风吧,不然以后队伍不好带了。”
时间悄然的来到第二天。
郑保德昨晚上熬夜临摹了郑板桥的画,上班之后,刚回办公室不久,省局任副局长带着纪检组的同志就找上了门。
郑保德还以为是例行来暗访,省局是经常不打招呼来暗访公路三乱的。
他笑着迎出门,把任副局长三位同志让进办公室,转身就去够柜子上的茶杯。他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茶杯上有水渍,先用开水把杯沿烫了一遍,才一一斟上茶,递到任副局长、监察处长和随行干事的手里。
“任局,我们稽征处工作忙,平时接待少,怠慢了。”郑保德陪着笑,“今天这是……”
任副局长没有接茶,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窗明几净,桌上连个多余的物件都没有,一本翻开的《古文观止》压着几张稿纸,笔筒里插着几支用秃了的毛笔。这个人的干净在局里都是出了名的,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劲儿。
“啊,我们啊路过来看看,看你桌上笔墨纸砚的,最近在画画上又有什么精进啊?”任副局长语气平缓,目光却落在了那几张稿纸上。
郑保德一愣,忙把画递过去:“随便画画,消遣时间,让领导见笑了。”
任副局长接过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倒是些草稿,有一张临摹的竹子墨迹未干,旁边还写了几行小字。他放下画,目光落在郑保德脸上,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才开口:“消磨时间?看来还是工作不够充实啊,我们在省局可是忙着搞社会主义建设,一刻也闲不下来。”他说着,把画轻轻放回桌上:“郑保德同志,”任副局长开了口,“组织上想了解一点情况。听说你家里,有一幅画?”
郑保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倒还挂着笑:“画?我家里最多的就是画了!”
郑保德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笑着继续说:“任局,我祖上就是画画的,家里存了不少旧画,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那好,带我们去看看。”
郑保德一时没搞懂,去自己家里面是什么意思,就带着调查组的人回了家。
到家之后,恰好发现桌子上来自郑板桥的真迹《山竹》。
任副局长走过去,伸手要去拿画。郑保德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动了动,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怕画被人弄坏,又不敢拦,这画是古画,自然是还要还的。
任副局长看在眼里,把画拿起来,隔着薄绢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喃喃自语:“郑板桥?这是仿制品吧。”
郑保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个可不是仿制品,这是真迹!”
听到是真迹,这就是举报的内容相互印证了,任副局长目光一沉,把画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画轴两下。
“郑保德同志,”任副局长转过身,不客气地说,“组织上一向是很信任你的,把你放到东原这个地方。你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有一幅这么名贵的画呢?这画什么来历呀?”
郑保德到现在都有些明白过来了,任局长带队是有目的性来的。但是当任副局长把画放下的这一刻,他才知道,事情怕不是那么简单了。
“这个画,这个画是邓立耀副处长的,是他的朋友拿过来让我鉴赏的。我临摹之后,还是要还回去的。”郑保德说着,指了指书案,“任局长你看,我案上那半幅竹子,就是我临的。”
任副局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书案上果然铺着一幅半成品的墨竹,笔意清瘦,正是照着《山竹》的路数来的。案头砚台里的墨还润着,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洗得干干净净。
任副局长心里一动。他在交通监理局的时候,就是管纪律的,见过形形色色的贪官,没有哪个贪官家里,摆着半幅没临完的画。
这样的人,是爱画的。爱画的人收了画,自然也是说的通的。
但他没说出口。他想起这些年收到的关于郑保德的举报信,几乎每年都有几封,都是说他脾气硬、得罪人、搞执法没温度。这个人在东原,是把人能得罪光了的。这样的人,被人诬告,也不是没有可能。
“郑保德同志,”任副局长斟酌着说,“这幅画,我们暂时带走保管。案子查清了,原物奉还。”
郑保德急了:“任局长,这画是朋友的,我不能让它在我这儿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