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联运货运部的大院里,这一夜没熄过灯。
铁门是从两头合上的,滚轮的锈迹还留在门轴上,被几十道车灯一照,明晃晃的。院子里蹲着的人一个挨一个,手铐在灯底下闪成一片,武警和防暴队员站在四周,枪斜在怀里,没有人说话,治安支队和光明区的干部已经开始逐个人头核对姓名。
林梦龙号称是九爷,王刚、赵磊、孙德海几个人是有意要收拾他一下的。
赵磊的警棍顶在他肚子上,顶得很突然,林梦龙哎呦一声弯下腰,刚想蹲,王刚的脚已经到了,一脚踢在他肚皮上,踢得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孙德海这时候提着皮带过来了,那皮带刚才在墙根上已经招呼过两个想翻墙的,孙德海显然没过够瘾,到了林梦龙跟前,哐哐又是两下抽在了后背上,皮带扣砸得骨头一响。林梦龙疼得呲牙咧嘴想伸手去捂后背,赵磊的警棍已经横在了他脖子前,低声道:“老实点。”林梦龙两条腿发软,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马上抱着头蹲在了墙根下。
赵磊在旁边看着,乐了:“妈的,这挨揍的经验倒是挺丰富的,知道护着脑袋。”
林梦龙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不是都说了是洪广军了吗?”
赵磊一脚就上去了。
他穿的是大头皮鞋,鞋头前面镶着一截钢板,这一脚踹在林梦龙腰上,林梦龙顺着劲儿往地上一出溜,开始嗷嗷地嚎:“哎呀,我肚子疼,我肚子疼,我头疼,我头疼!”
孙德海、王刚、赵磊和防暴大队的几个同志都知道,这人不是疼,是皮痒痒。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人一脚,争先恐后地踹了上去。林梦龙在地上滚了两圈,抱着头,缩成一团,最后不嚎了,只是蜷在那儿,嗓子里往外倒气。
都是干这行的老手。真把人打疼了,人反倒喊不出来,喊出来的都是装的。
林梦龙这会儿是真疼了。
赵磊蹲下去,拿警棍头在他肩膀上敲了敲:“哎呀,不是我们要打你呀,是你小子不配合工作。你怎么能直说一个名字呢?洪广军什么身份,干什么的,为什么让你们来,这些你怎么不交代啊?”
林梦龙咧着嘴,还抱着头,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你们也没问呐。”
王哥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九爷,你就叫九爷是吧?怎么还等着公安机关来问你?我对你有印象!上次他娘的在市委大院,就是你吧?你跑到市委大院门口,跪着静坐上访,当时老子就打了你一顿。你他妈的,现在又带着人跑到这来闹事。看来啊,你也是个硬骨头。”
林梦龙赶紧赔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了起来:“不硬不硬,我是软骨头,软骨头。”
这话把几个人都逗得绷不住。孙茂安站在旁边,觉得揍得差不多了,摆摆手:“行了。”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林梦龙。孙茂安这个人长得魁梧,往那一站,像有气势:“哎呀,不是我们打你啊,我们是为你好,我们是有纪律的,一般不打人。”
林梦龙抬起脸,一脸茫然,眼神里又带着些许的清澈看向了孙茂安。
孙茂安不慌不忙的解释说:“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林梦龙说:“知道知道,是我这个工作配合得不好。”
孙茂安摇摇头:“不对,你这个工作配合得很好。但是呢,我们都知道,你们这些搞江湖的,都很讲义气。如果我们不打你一顿,你就把这个事给说了,那要传出去,你在这个道上,还怎么混呢?”
林梦龙张了张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有几分道理,连连点头:“对对对,你们是为了我好,为了我好。”
孙茂安对这个回答是满意的:“你能有这个认识,说明你这个人还是有改造机会的。说说吧,你们这么多人,干什么来了?”
说着,他随手往院子里一指。林梦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停车区的空地上已经全部是一个人连着一个,都戴上了手铐,蹲成黑压压的一片,颇为壮观。
几组人按照分工,已经开始给蹲着的人录笔录。有人提着电喇叭在喊:“都别动,低头抱头,叫到谁谁站起来。”还有人拿着手电照着人群,挨个照着每个人的脸确认身份。
像这种大规模的抓捕行动,我参加也不止一次了。有几次,地痞流氓争夺地盘的时候,就采用这种人海战术,比谁的人多,靠的就是打群架、混战。
今天这个场面我其实都不担心。因为这些人的年龄看起来都偏大,都是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年龄,这个年龄已经是拖家带口的了,出门前家里还有婆娘孩子等着,心里都有了牵绊,不可能真豁出命来。真闹起来,也就是一哄而散的事。
身为公安局长,最害怕的就是那些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的人械斗,下手没轻没重,只为了发狠逞强,一刀下去,自己都不知道会捅到哪儿。
正如我的侦查员施志刚所讲的,来的多是站台子,并不会真正上手,就算是上手,心里也有数。真正打起来要命的,也只是少数。
果不其然,林梦龙抹了一把脸,老老实实开口:“今天主要是为了争夺项目,就是高速公路那块的土方工程……”
林梦龙的眼神里,全是恐惧。他低声开口:“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给平安联运货运部点下马威。这家公司,我们交通运输第六公司,不是,不是我们,是洪广军的市交运集团的第六公司,一直想要。他们的报价比洪广军低,所以洪广军就想着,来找他们家的麻烦……。”
这个人呐,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一身横肉,满脸褶子,可身上却没有一点骨头。一顿揍,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这倒是让我颇为意外。凶横的外表和怯懦的内心长在一个人身上,其实并不矛盾。越是靠凶横吃饭的人,越知道凶横在自己身上不管用的时候,就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
现场已经控制住了,情形都在掌控之中。韩建立和孙茂安已经安排人开始逐步清查现场了。形势不对拔腿就跑,是这些人的标准操作,可这回,铁门一合,一个也没跑成。
我当即开口:“政委,韩局,我看抓洪广军的条件现在是成熟的,连夜把洪广军给抓了。”
韩建立抬腕看了一眼表:“现在是晚上十点三十出头,赵磊和德海,你们两个多带几个人,争取把人带回来!”
赵磊也是人高马大,一把揪住林梦龙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九爷,就麻烦你,我们真的是很器重你,再给你一次机会去带路。只要抓到了这个洪广军,你这个带头的问题啊,我们会酌情考虑的。”
林梦龙已经吓破了胆,眼神里满是哀求:“我带我带,但是可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带的啊,洪广军有几个是正儿八经烧了香的把兄弟,敢为他杀人,要是他们知道是我带路,我家里老婆孩子可就没安生日子过了。”林梦龙声音发颤,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孙德海一拍他的肩膀,没给他废话,推着他就按进了面包车里面。车门一关,夜色里引擎低声轰鸣,两辆车先后驶出大院,车灯在国道上晃了晃,被夜色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