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定凯从地上爬起来,凳子还歪倒在一旁,他没敢扶。他扯了扯自己的夹克,又抻了抻衣摆,脸上胀得通红,羞愧得不敢抬头。
周宁海瞪着他:“给我立正站好!”
马定凯很是听话地立正站好,就站在桌子跟前,两条胳膊贴着裤缝,他挺了挺胸,裤线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出。挨过打的人,往往站得越直,心里越怕。
周宁海刚要抬脚,马定凯连连后退,两只手护住脑袋。
“不许动!”周宁海喝道,“妈的,这会你知道躲了?你他妈上床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躲?现在你知道年少无知,年轻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那是违法犯罪?马定凯,你小子他妈的胆子也太大了!老子从乡镇公社书记干到现在市委书记,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事没听过?这次你真的是让老子开了眼了!”
他骂得火起,抓起桌上那半杯凉茶,本来是想喝的,举到嘴边又放下了,重重地墩回桌上,水花溅出来,溅了一桌:“你他娘的!你他娘的!你他娘的裤腰带就管不住吗?”
马定凯被骂得心服口服,整个人垂着两手,如同犯了错误的学生一样,站在那儿不敢动弹。周宁海骂到半截,自己先停了停,喘了口气,端起那杯凉茶想喝,又想起刚才墩过杯子,水早溅出去大半,剩下的喝了一口,凉得扎牙,他放下杯子,接着又骂。周宁海足足骂了十分钟,声音倒是不大,语气却很严厉。
周宁海书记这个人,从来不当众让人下不来台,但私下里有问题的干部,也向来不藏着掖着。
和电视上展现出来的儒雅宽厚、平易近人的形象不同,领导也是有七情六欲的,领导也是有喜怒哀乐的,领导也是有感情波动的人。
当然,多数人既看不到领导打人骂人,也看不到领导当众发脾气,领导总是以温和的形象示人的。
但周宁海确实是一个真性情的人,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走到市委书记岗位上的,而且马上又要做进一步的调整。
当看到自己亲手提拔扶持的干部,在作风上有这么严重的问题之后,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马定凯站在跟前,涨红了脸,一时也没有解释。或者说,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皮鞋的鞋尖。
周宁海骂够了,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内心里才放松了些许。
马定凯长舒一口气,直言道:“周书记,周书记,您打得好,您打了我心里才好受一些,您再踹两脚吧。”
周宁海抬起手指着马定凯的鼻子,哆哆嗦嗦的,已经气到要说不出话来:“马定凯,你他娘的,老子真是他妈服了你,你也是个他妈人才。我呀,现在都已经找不到文明的语言来形容你了。你的修养在哪里?你的党性在哪里?你的觉悟又在哪里?他妈犯个错误,你的理由还挺多的。犯错误之前,你怎么不找找自己的理由啊?看着你他妈的人模狗样,你把党的事业当成了什么?”
连珠炮一样的语言砸下来,砸得马定凯头晕目眩,但是又只能静静地听着。
周宁海骂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倒像是骂累了。他看了马定凯一眼,说:“你回去,好好想想你这个秘书长还怎么当,想想棉纺厂那5000口子工人还等着你回去张罗。你当干部当到这步田地,对得起谁?”
马定凯的眼圈红了,倒不是被打了,而是有些事,他确实是有一种生无可恋的无力感。
周宁海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泄了火。他这个人呐,火来得快,但是也走得快。他只是一时性起,才如此失态,对马定凯是又打又骂。
周宁海消了消气,然后说道:“你的问题从根上讲,都是作风问题。作风问题伴随着经济问题。好在经济问题不大,但是作风问题性质是很恶劣的。马定凯,你等着接受组织调查。等到组织核实清楚之后,再对你进行处理。”
马定凯连连点头。他交代了这些问题之后,整个人已经放松了下来。那些压在心里的石头,算是搬开了。
这件事让他睡不着觉,也陷入了长久的失眠之中。特别是方云英的死,对他触动极大。
马定凯还是表了一个态,检讨道:“周书记,你骂得对,打得好。我对组织是有愧的。您这么一骂、一打,我心里真的是舒服多了。我向组织保证,认真接受组织的调查和处理,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周宁海没有应声。马定凯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退着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了。
周宁海自己动手倒了杯水。平日里这杯里的水,都是秘书续的,今天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他拧开暖水瓶的塞子,热气扑了一脸,倒了大半杯,晾在桌角上。刚把暖水瓶放回去,这个时候,桌角那部红色的机密电话响了起来。那是机要电话。周宁海没敢耽误,马上接听起来,先用手掌在话筒上按了一下,才拿起来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是省委副书记曹立人的声音。曹立人的声音很温厚,带着领导干部特有的从容:“宁海同志,现在方不方便啊?”
周宁海马上恢复了领导干部特有的庄重,很正式地说:“立人书记,请您指示。”
曹立人说:“嗯,省委已经研究了,拟任你为东海市市委副书记。下一步啊,东海市委将任命你为市政府的党组书记,这边是挂省长助理。乾坤同志这边的工作啊,也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看时间吧,下周4月10号吧。4月10号,乾坤同志和你先在东原市开干部大会,宣布乾坤同志为东原市委书记。紧接着,你们办理一下交接之后,我们第二天就去东海市开干部大会,宣布你东海市市长的任命。”
这个消息,周宁海早已经知晓了,没有任何的兴奋之色。
对于这个安排,周宁海内心还是有些复杂的。虽然啊是上了副省级,但是到了东海市是出任二把手。东海市的一把手是老资格的东海人了,而且在省里很有地位,是省委常委兼任。相比于东原市这个正厅级的一把手,到东海市担任二把手,那肯定是一种进步。但是呢,习惯了当一把手的,担任二把手反倒是需要适应的。
在东原,他批条子、定盘子、拍板子,一句话就是一个调子;到了东海,凡事得多想一想东海的班长怎么看、怎么想,话到嘴边要留三分。这些道理他都懂,只是真到了临门一脚,心里总归要转过这个弯来。
周宁海马上表态道:“感谢省委的信任,感谢立人书记的关心啊。”
谈完了正事之后,曹立人又说道:“省委班子里也要进行系列调整。于伟正同志将出任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同时兼任省反贪局局长。这个事呢,文件已经到了省里马上就要下来了,机要渠道已经在走了。下一步,黎泰平同志也要调整,也不再担任省纪委书记。这一点请你放下包袱啊。黎泰平的事事发你们东原,根子也在东原的干部。但是这个涉案的同志姓徐是吧?”
周宁海在电话里回应道:“立人书记,同志叫许红梅,是我们市接待办的副主任。”
曹立人说:“嗯,这个事呢,泰民书记让我牵头和上级对接。黎泰平同志主动写了一份辞职申请。但是呢,上级对这个事也是很重视啊,它反映出来的现象是极为不好的呀。所以,在泰平书记主动写出辞职报告之后,省里面仍然要调查这个许红梅同志,上级的调查组是要和她见面的。省委和你们市委的态度是一样的,想在这个事情上低调处理。我跟你说这个话的意思是,你们和许红梅同志沟通一下,在谈及有关问题的时候,还是要做到心中有数啊,还是要顾及党委政府的颜面。明白了吗?”
周宁海当然听明白了。他握着话筒,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于伟正从省检察院挪到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上,还兼着省反贪局的局长,这等于在省里给政法口立起了一根柱子,往后许多事情,办起来就有抓手了。对于黎泰平的这个结果,周宁海并不意外。他前两天到省委,专程给俞泰民书记做过汇报。
俞泰民书记在这个事情上态度很鲜明:一查到底,要给一个交代。但是,查到哪一个地步,俞泰民书记其实也有纠结的地方。当领导嘛,总要面对权衡利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