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韩建立连看都没再看一眼,抬脚就走了出去,病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那几步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远。
邓立耀趴在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把脸贴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他喊了两声韩局长,看没人答应,才确信这位市局的副局长,脚底抹油溜了。
病房里静下来,只剩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原以为会有人来扶他一把,没想到赵磊走上来又对着他的后腰踹了一脚,冷声道:“邓立耀,我看你嘴硬还是骨头硬。”邓立耀闷哼一声,蜷缩着身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却硬是没再吭一声。
人这一辈子,有些账是赖不掉的。你欠公家的,公家早晚找你来收;你欠人命的,命也早晚来找你。邓立耀从前总觉得自己能把账算明白,能把每一步都走在前面,可他漏算了一条:再精的算盘,也算不过天理。
邓立耀这个人,一向是算盘打得最精的。给赵大壮设局,是环环相扣的一盘大棋:先哄骗赵大壮越出警戒线,让武警一枪把他崩了,再让郝建国写一封血书,倒打一耙,把脏水泼到赵磊头上。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那封血书画蛇添足,恰恰成了公安反攻的铁证。
人哪,聪明到一定份儿上,就容易把别人都当成傻子。邓立耀就是吃了这个亏。
赵磊几个人是发自内心要收拾他的。这个人的性质极为恶劣,而且手段极为隐蔽、残酷,给整个东原市的公安工作带来了巨大的被动。
证据就摆在眼前,如果突破不了,那就是公安机关的能力问题;而一旦突破,破获此案,对整个市公安局都是好事,对参与的同志都是立功受奖的机会。
一番收拾下来,邓立耀还是强忍着,拒不承认。
他是一个硬汉,也是一个聪明的汉子。他太清楚了,一旦自己承认了这件事情,等待自己的,那必然是吃枪子。
他虽然夜入唐卫国的家,把唐卫国砍成重伤,但怎么说,唐卫国这个人呢,还没有死。既然没有死,那就犯不上是死刑。
邓立耀内心里清楚啊,这是生与死的较量。扛住这一波,他就能活下来。扛不住这一波,那他是必死无疑。
赵磊几个人下了死手。赵磊是退伍兵出身,转业之后一直保持着锻炼的好习惯,浑身的八块腹肌,爆发力极强,再加上经常练习格斗,动起手来是丝毫没有含糊。这一顿拳脚砸下去,邓立耀口中已经是鲜血直流。他蜷着身子,把脑袋死死护在两条胳膊中间,任拳脚落在背上、腰上,一声不吭。
四五个人轮番上阵,拳脚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邓立耀的嘴角渗出血丝,却始终咬紧了牙关。
赵磊还要打,旁边的同志拉了一把,邓立耀已经要翻白眼了。
这个人的嘴,硬得让人心里发毛。赵磊当兵出身,在部队里见过不少硬骨头,可从没见过这么硬的。
对待这种暴徒,如果还是轻言细语地和他交流啊,他反倒觉得公安机关是拿他没办法了。虽然这种方式不提倡、不可取,但是呢,如果不果断采取措施,事情只会越拖越给邓立耀造成一种这事追究不了的错觉。
赵磊看了眼瘫在地上的邓立耀,心里清楚,再打下去,这人怕是要废了。
但是就此收手的话,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蹲下身,揪住邓立耀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半截,盯着那双充血的眼睛,一拳头砸在他的颧骨上。邓立耀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整个人又软绵绵的滑了下去。
孙德海已经不忍心再看了。他哀叹一声,径直走到了房门外面。
走廊里,副局长韩建立一脸愁容地抽着烟。看见孙德海出来,他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样?还不交代?”
孙德海苦着脸摇了摇头,说道:“干了一辈子了,从来没有遇到过嘴巴这么硬的,怎么都不说,就是不松口。”
韩建立年轻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硬汉。
那个时候还没有包产到户,所有的粮食全部集中管理,然后定时分配。那家人呐,饿得实在是扛不住了,就去偷了集体的粮食。
但是呢,粮食都是有数的,很快也就查到了是谁。
韩建立当时在公社当公安员,就和群众到他家里,找到粮食之后,二十多斤粮食摆在眼前,他就是不承认。
愤怒的群众直接将人打了个半死,他硬是扛了下来。到最后啊,参与找粮食的群众都已经下不去手了,人到最后都没认。
韩建立见多识广。他抽着烟,烟灰在走廊地上落了薄薄一层。不时有几个路过的人,听着里面的动静,想过来围观,但是看着韩建立和孙德海两个人都穿着警服,知道这是警察办案,还是少掺和的好,也就暗自退了出去。
孙德海听完了那段往事,苦笑道:“这种硬骨头,说句实在话,我见过不少,可大多数都是嘴硬身子软,扛不过三拳两脚。像他这样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