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满达这辈子,还没戴过手铐。
他是领导干部,副厅级。按说,动这个级别的干部,是有一套严格程序的。得先由省里把问题查实,再上会研究,最后才谈得上采取措施。可他也知道,程序这东西,是对着外人讲的。只要上面核准了,特事特办,一套手续一个上午就能走完。
他这一辈子,爬上来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是不容易。
从省委办公厅出来的,从秘书干起,跟了老领导十几年,才熬到正处。后来下派到东原,就是市委常委、光明区区委书记。
这中间的每一步,都有人给他抬轿子,也都有人等着看他摔下来。官场上的路,就是这么窄,窄得只能一个人走,谁先摔,后头的人就踩着他的肩膀过去。
东方神豆那回,他就差点摔了。那是个农副产品深加工的招牌项目,市里花了大价钱,要把它树成典型。易满达是牵头的人。谁也没想到,刘坤是个骗子,项目最后烂了尾,账目对不上,几百万打了水漂。为这个,他栽了跟头,从市委常委,被调整到市政府,当了个非常委的副市长。
易满达被杨三水和袁开春一人架着一条胳膊,往楼下走。
这个时候的人腿是软的,脚下发飘,好像是被生拉硬拽一样。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赶紧躲开目光,贴着墙根站定。
这么个抓法,连侯成功都觉得过了。
他几步追上去,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干什么这是?干什么这是?”接着一把抓住了袁开春的胳膊。他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目光像两把刀子直逼杨三水:“手续呢?批文呢?你们谁签的字?总不能一声招呼不打就把人带走,我要看!”
一楼大厅门厅里站着七八个人,见了这副阵仗,都往后缩。
我把侯成功请到一边,示意抓紧走。
台阶下风大,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易满达被架着打了个趔趄。
我把侯成功让到门廊的柱子后头,才对他坦言:“侯市长,我要向您汇报。这是省里和有关部门做出的决定,手续上都是齐全的。而且,许红梅在省里那边,又交代了易满达新的线索。”
侯成功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来。他当了这些年领导,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事,还是把他堵住了。那个曾经朝夕相处的干部,会腐败到已经可以直接批捕的地步?他不信。他冷冰冰的问:“怎么回事?”
“侯市长,具体情况现在还不完全清楚。因为许红梅是在省城交代的,说是还涉及到其他不少问题,今天上午来了文件,下午省政法委又来了电话,催着抓人。”
侯成功没再说话,把一口长气,重重地吐了出来。
那口气吐出来,他背过手去,站在门廊底下,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排刚抽芽的杨树半晌,他才问了一句:“朝阳,省里这个决定,你事先知不知道?”
我应了一声:“刚知道,这不是催着我们来带人。”
侯成功感慨了一句:“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啊,黎泰平被抓了,省里就敢这么搞了?这样不行嘛!”
黎泰平原本只是写了辞职报告,不再担任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可随着调查深入,黎泰平的问题也严重得很,属于倾向性的问题,已经触犯了底线。
黎泰平被抓的消息只有内部通报,社会上的人并不知晓。而周宁海书记不是不想保易满达,可新的证据一件一件摞上来,他也无能为力了。
侯成功听完,半晌没言语,转身回了会议室。
会议室门口就看到孔双银、赵东几个人聚在门口,探着头往外看。侯成功气不打一处来,一挥手:“进去,都进去!接着开会!”
他坐回主位。易满达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玻璃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人却已经不在了。“阳光工程”座谈会,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正墙上,横平竖直,看着格外刺眼。侯成功把面前的材料拢了拢,压了压,才抬起眼皮:“赵局长,你来,接着汇报。”
赵东正了正身子,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我继续汇报。交通领域在这次招投标工程中,还是践行了阳光工程的理念,把阳光工程做到了前面,社会效果确实很好……”
他说得很流利,数字、进度、时间节点,
但是满屋子人,心思都不在汇报上。刚才那一幕在门口发生的动静,谁心里没数?只是没人敢问。
会议开到了下午五点钟。侯成功做了总结发言。他说话还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同志们,刚才易满达同志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是被检察院正式批捕了。我说啊,组织的定性还没有下来。这个事,大家既然看到了,就要做到不传谣、不信谣,更不能造谣。一切,以通报为准。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我给大家讲清楚。阳光工程这个事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事。对扭转东原招投标的混乱局面、体现出公平公正招投标的决心、营造工程领域风清气正的生态环境,至关重要。”
“我给大家讲清楚,绝对不能因为易满达同志的个人问题,影响到大家对整个工作的推进。工程仍然要持续不断地落实好,大家依然要展现出应有的姿态,切实推动工作。”
“我给大家讲清楚,这个事,现在由我亲自抓。”
他讲完了,屋里静了片刻。侯成功把材料交给秘书,大步流星地上了七楼。
周宁海的办公室门开着。侯成功没敲门,一脚就迈了进去。
周宁海正在翻一份文件,见他进来,并不意外,也不起身,只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抬眼看着侯成功。
侯成功站在办公桌前,背着手,胸口一起一伏,像是憋了一路的话,到这会儿再也憋不住了:“周书记,什么情况?我对组织上这种风气,很不理解呀。这怎么搞成动乱年代那种作风啊?说抓人就抓人,说带走就带走。这让干部同志们怎么看待咱们党委政府?一点严肃性都没有了呀。”
他扬起手,往上指了指天花板,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能因为黎泰平出了问题,就对易满达同志搞连坐呀。这个事,这样干,我很不赞成。这是对法律法治精神的一种亵渎。”
侯成功越说气越大,反倒像是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