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句
就马波了
一出口,晓阳的酒意醒了大半。她坐直了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马波?你怎么想起带他去了?怎么不是赵磊?
这话里头,带着点意外。她原以为我会带赵磊。赵磊胆大心细,论知根知底,最是合适不过。冷不丁听我说出马波的名字,她一时转不过弯来。
我拿起床头柜上那只玻璃杯,喝了口白开水,才把话说开:赵磊胆识够,可论办案的细致和火候,还欠些历练。东海那边是个什么局面,李叔在电话里说得明白,走私的黑金通天,处处都是硬仗。去了那儿,我要的是个专业上能顶得住的人。马波,就是那个人。
晓阳也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又搁回茶几上:马波……
可他在你们系统里,口碑并不好啊。我记得他跟梁大文之间,还因为吴小翠的事,闹过不小的矛盾。
梁大文和马波,当年都在重案大队,因为办案的事,闹得很不愉快。这事在局里传了挺长时间,直到马波调整到技术岗位,两个人才算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也正是这一档子事,让马波在东原,落下了
出卖兄弟
的名声。这名声,是要命的名声。一个警察,身上但凡沾了这四个字,在哪儿都抬不起头。
我坐直了身子,掰着指头给晓阳算:你想过没有,马波这个人,也很不容易。家里一个生病的父亲,一个正长身体的娃儿,再加上一个在国企里当工人的媳妇。那会儿家里眼看要不行了,工资都发不出来。是赖传鹏伸了把手,把他媳妇给落实到了税务局。这对马波来说,是一份恩重如山的照顾。
晓阳听到赖传鹏三个字也是想起了往事:“老赖也可惜了,定丰县的财政状况很不错,他本来能接书记的!”
“是啊,赖传鹏这个人,做事有章法,特别会笼络人心。”
我接着往下说:也正是因为这个,我后来才在公安局里搞了警属随警的活动。说到底,马波这个人,是重情义的。
晓阳抬起眼看我:重情义,也不能拿公安的规矩去还人情吧。
话是这么说。
我把晓阳揽入怀中,可我用马波,图的不是这个。马波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技术好。东原市公安局搞刑侦的人不少,可多数是半路出家,泥腿子干部。很多人没系统地学过刑侦,办案子靠的是经验和一股子蛮劲。到了东海,面临的可全是专业性的问题。
你本身呢,
晓阳插了一句,不也是半路出家?
对,我在公安这一块儿也是半路出家,可要正儿八经地搞刑侦业务,还得靠专业的人。马波,就是那个专业的人。他是公安校正儿八经的高材生,还是优秀的高材生,是省公安厅刑侦局专家沈栋的学生。
这回能这么快破了杨伯涛被杀案,靠的是什么?
我看着她,马波在证据上的分析、现场的勘查,还有他对案情的推断,那绝不是我们这些泥腿子干部靠蒙、靠运气能来的。人家是靠刑侦学、痕迹学、心理学这一系列综合学科推理出来的。
晓阳听到这里,脸色缓了下来。
我趁热打铁:这样的人,现在在东原,抬不起头。从公安队伍内部的成长来讲,马波一辈子也别想在市公安局再提起来了。可到了东海就不一样。东海没人知道他的过去。
我停了一下,看着晓阳,语气沉了下去:公安队伍内部,最痛恨的就是出卖兄弟。马波沾上了这个事,在东原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要是愿意跟着我去东海,我相信,还是有施展才华的空间。
晓阳听完,嗯了一声:马波这个人,我见过两次,一起吃过两回饭。人确实不错,对你,也算得上是颇为忠诚可靠。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周宁海书记讲过的话:对人再好,也不如对人有用。这话我当时琢磨过,如今放到马波身上,倒又咂摸出另一层滋味。
我笑了笑:其实真要从狭隘处想,我和马波,倒有点互相利用的意思。可咱们这个利用,是惺惺相惜。不是为了个人,是为了事业。我们还是有为民之心的嘛。只要马波把工作干好了,往后我带他,肯定还是拿他当兄弟待。
我和晓阳又说了几句,也就难得清净的睡下了。
第二天,四月九号,一早,袁开春就抱着一摞案卷材料,到了我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抬手在门框上磕了两下。我抬头一看,招手让他进来。
袁开春把那一摞材料往桌上一放,人跟着凑近了些:李局长,从档案材料上看,再加上我翻了一下法医鉴定报告,又找了当时的法医了解了一下。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他说的,我大致已经猜到了。就是李叔签字那件事。
袁开春把死亡鉴定报告从材料里抽出来,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一看,落款处,赫然是李尚武三个字的签名。笔迹我认得,一笔一划,都是李叔的。
这份尸体检验报告,我已经看过一次了,上面有明确的结论:死亡原因,心源性心脏病导致的心力衰竭死亡。
袁开春一脸担心:局长,我来,是这个意思。我很担心,这份报告是咱们尚武局长签的字,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袁开春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个人确实敏感。不过,昨天我和李叔通过电话之后,心里已经有了数。
我抬头看他:开春,咱们两个之间,没有必要扭扭捏捏。有什么话,你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