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调查过,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我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才问:“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李书记,这个事是这样的。”
崔德山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当初事发之后,市政府邵延秋市长高度重视,批示了公安机关全力以赴。这是巩局长亲自带队勘察的现场,这个事我全程在场。事后发的结论呢,市长邵延秋亲自在上面做了批示,认同了这次事故调查结果。”
崔德山一双眼睛迎着我,眉毛没动,眼睛也没躲,一张脸上写满了笃定。我见过这种表情。说真话的人是这样,背熟了词的人,也是这样,显然这个事不止一次被人反复问过。
我心中暗道,这邵市长倒还有几分亲力亲为的工作劲头。按说一般的市长,不会参与到具体的案子上来。这里面,必定是有蹊跷的。我端着杯子,把这一层意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市长,亲自在一个分局局长的车祸调查报告上批示认同,这事本身就不寻常。认同什么?认同一起单车事故,还是认同不用再查?批示这东西,写下来是要担责任的,邵延秋不可能不懂。他非要批这一笔,要么是心里有底,要么,是被人架着,不得不批。
“怎么?邵市长很关心一个具体的案子吗?”
我抬眼看他,“按说市政府的一把手,没有必要在具体的案子上牵扯过多精力吧?为什么邵延秋市长,亲自批示?”
崔德山见我这一问问到点子上,笑了两声:“其实这个滨海分局的局长老曲啊,他不是一般人。他是前任迟耀宗市长的女婿。出了事情之后,迟老市长还有他的家属,一直非说他是死于非命。这是一种阴谋论啊,李书记。”
他补了一句,“老曲在滨海分局当了六年局长,从刑警队一步步干上来的,算得上咱们东海的老公安了。”
“前任市长,迟耀宗,迟老?”
我琢磨着这个名字。迟耀宗,东海的老人了,当过两任市长,我人在东原的时候就宁海书记提过他,是一位德高望重口碑不错的改革健将,东海的人提起他,都叫一声
“迟老”。
“就是他。”
崔德山点头,“这位老市长,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这唯一的女婿呢,是为数不多当官的,算是老市长政治血脉的延续啊。事发之后,迟老就到了市委市政府。市委书记纪长泰、市长邵延秋两个人,都专门做了批示,要求认真的查。”
“那市里的态度呢?”
我放下茶杯。
“毕竟是一个公安分局的局长,年纪不大,四十多岁,正当年的年纪,换做是谁,心理上一时也无法接受。”
崔德山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老市长有这种想法,我们都是能理解的。但是呢,理解归理解,我们也不能完全支持他的这种想法。所以老市长一直否认调查报告。这迟老也是出了名的犟脾气,往市委一坐,谁劝也不听,认准了自家女婿是冤死的。他这么一闹,老部下老关系都动了起来,他还专门跑到了省里面,找到了以前的老领导,还有一些老部下反映问题。搞得市委市政府都很被动。”
“那现在,市委和政府对这个事,是怎么看的?”
崔德山揉了揉鼻子,显出一丝无奈:“市委和政府在这个意见上呢,是相左的。”
说完这话,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又瞅了瞅门口,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探过身子,声音也亲切起来:“李书记,我要跟你说清楚啊,市委和政府它不是在一个事情上有分歧,在多数工作上,都有分歧啊。邵延秋市长这次满六十岁退二线,按说完全有机会到省里解决个四大班子副职,但没搞成。只搞了咱们市里面四大班子的一把手,但是兼不上书记,只当仁大主任。党组书记,还是咱们纪长泰书记。这里面,非常复杂。”
“而且滨海区公安分局的内部情况,也很复杂。”
崔德山把茶杯盖揭起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滨海区是前沿阵地中的桥头堡,港口、码头、仓库、海关都在那个地方,是咱们市里经济发展的小特区。滨海分局处理的案子都比较棘手,再加上公安局长比较得罪人。所以,李书记,关于老曲这个人单车事故死亡本身,是没有太多异议的,只是家属在闹。家属在闹嘛,认为市委市政府、特别是市政府,在这个事情上没有秉公执法。有些话,李书记再讲,那就是不讲政治了。我呢,也只能点到为止。”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崔德山还是没把话说透。倒不是因为别的,看来是涉及到上层的斗争和下面的利益。经济利益决定上层建筑,看来姓曲的分局局长死了之后,闹得也是满城风雨,不然李叔也不会专门给我在电话里提这一茬。
“这个详细的事故调查报告,有没有?”
我盯着他,“包括事发现场的照片,还有没有?”
“最初呢,这个事是交给交警支队在办的。交警支队办完之后呢,本来都已经结案了,因为是单车事故,就是栽到沟里,引发汽车起火、爆燃,并没有太过重视。”
崔德山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只是后来啊,老市长一闹,才转到刑侦的手里。等到我们刑侦接手之后,现场都已经被破坏了,车都被拖走了,现场都被打扫了。不过这个车,倒是还在。”
“车还在?”
“还在交警支队呢。那东西虽然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一个框架,但是所有的东西,也都在交警支队的停车场里,我们都没有动。”
他把面前的茶杯往一边推了推,“现在这个事,拿着很烫手啊。”
我和崔德山谈了半个一个小时。对东海的情况,我大致有了一个轮廓。送走他之后,我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
细细品味起来,这个案子太过敏感,暂时不能贸然伸手,只有先稳定了局面再说。
我让政治部的同志把局班子、中层干部、直属单位和各分局一把手的档案资料,全部拿了过来。重点呢,就看了崔德山的档案。
档案是牛皮纸袋子,我翻到崔德山那一份,特意多看了两遍。
崔德山果不其然,是东海市老资格的公安干部。先从基层派出所干起,又当了县公安局局长,接着到区公安局当局长,又是到刑警支队当支队长,再当副局长、常务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