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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宁海席间定十事会议室里定规矩（第1页）

周宁海把手在桌面上摊了一摊，掌心朝上，五根指头张着，“这个鲁建成呢，身份地位很特殊。他是东海成长起来的常务副市长，地地道道的本土干部，和纪书记关系很不错，平日里的工作要求，可能高一些。”

晓阳把碗放下，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马上就擦了：“何止是要求高啊。就那份关于双休的文件，他让我们政研室改了八稿。八稿啊，周市长。第一稿写原则上实行双休，他批回来，说要加一句逐步过渡；第二稿加上逐步过渡，他又批回来，说各系统情况不同，不能一刀切；第三稿改成各系统自行掌握，他再批回来，说自行掌握等于没人掌握。改到第八稿，我看政研室的同志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了，最后改来改去，基本又回到了第一稿。”

周宁海笑了一下，没有顺着晓阳的话往下说。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两只手搭在桌沿，目光从晓阳脸上过到我脸上，停了一停。

“朝阳、晓阳，我给你们两个经常讲啊，过程可以博弈，但是结果必须要双赢。斗争是一门艺术。斗争的目的要搞清楚，不是为了斗争而斗争，是为了胜利才斗争。”

他说到这里，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晓阳，那眼神不像在饭桌上，倒像在会议室里点一个人的名。

“要知道，达到胜利，就要有自己明确的目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什么是胜利。针对我们来讲，我们的胜利，绝对不是为了当一个什么干部、混个什么级别、当个什么领导，而是为了把省委的重托、群众的期盼落到实处。只要共同目的相通，那在小事小节上就要学会退让，要学会与光同尘。只要是符合集体利益，就可以在原则性中寻找灵活性。但是呢，我们斗的不是某个人、某个团体、某个山头，而是与集体利益、群众利益相违背的人和事。”

厨房那边水龙头响了一下，阿姨在里头洗碗，碗碟碰在一处，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没了。

客厅里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窗外操场上跑步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齐，看来是在搞夜训了。

周宁海今天兴致颇高。几杯茶水下去，话倒野多了。

他把到东海之后时间不长，但是也有十多天了，对不少人也有了第一印象。

“现在来看，要求同而存异。”他把一只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另一只手的指头在掌心里点了一下，像在桌上摊开一张看不见的图，“之前延秋同志和长泰同志是明争暗斗。斗到最后，争到现在，其实是一个双输的局面。两个人都不是为自己争，也是为自己争，可争到后来，谁也不肯先退半步，事情就搁在那儿了。不能为了争而争。为了争而争，现在的局面是两败俱伤，互不相让，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斗争。”

晓阳把筷子横在碗上，问了一句：“周市长，那既然谈到了斗争，我想问一下，标准是什么？”

周宁海看着她，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实：“嗯，晓阳同志一下就抓到了点子上。斗争的标准，那就是党纪国法嘛。这也就是我所讲的原则。只要不违反党纪国法，那都是可以大胆尝试的。党纪国法，是我们都应该遵守的。而对于东海市的干部，还有一点，你们要坚定地清楚：干部要在党的领导下开展工作。所以呀，你们要主动地服从，内心里接受市委的领导。包括市政府，也是在市委领导下开展工作嘛。可以争强好胜，但是不能逞强好斗，这就是根本原则。”

他说完，我拿起茶壶给宁海市长续了半杯茶水。

“东海市的干部，这几天给我最大的感受是，东海市也不是铁板一块。人都是群居动物，大家最朴实的心理，那就是和自己关系亲近的人走得近，关系稍远的人走得远。这一点上，我是有深刻认识的。”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不远处壁铁栅栏操场上还有人在跑，影子被灯拉得很长。

每个领导到了新的地方，都要先摸一摸这里的脾性，看一看这里的水深水浅，接着就会有些小的动作，给下一步下面的工作做个铺垫。周宁海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晓阳啊，新班子还是要有新气象。我们不是说另起炉灶，但是还是要让东海市的人民群众感受到新班子。要干几件事，干几件真真实实的好事、实事。所以啊，你结合东海的实际，起草一个工作思路，要在下次的市政府工作会上，给大家提出一个鲜明的口号。”

他把手在桌面上按了按，按完没有拿开，指头还压在那儿：“我有几个意见。结合着我和纪书记交流的意思，我觉得纪书记在经济上思路是非常清晰的。我也有这个认识。东海市虽然相比省内其他地市，条件优裕得多，但是也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经济发展也是这样，要集中精力打造滨海新区，树立城市内部的新高地。然后呢，就和浦东一样。浦东也是新的引擎，建设新区，是当下比较务实的措施。发展离岛经济，这个长远来看，向西发展，充分利用老城区，打造深水港口，形成离岛经济还是有可行性的。但是修建海底隧道，还有跨海大桥，谈之尚早。”

“尚早”两个字，他咬得轻，可落在桌上很重。我知道这两个字后头压着的是什么。延秋同志争的就是这个，纪书记拦的也是这个。周宁海把这话说出来，等于在这张饭桌上先把自己的位置摆好了：他不接延秋那条线，也不打算一进门就动纪书记的盘子。

晓阳听完，把筷子搁下：“市长，您的意思是要抓几件大事？”

“不仅是大事。”周宁海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而且是实事，是事关群众能感受到的好事、迫切要解决的难事。”

晓阳脑子转得快，眼睛一亮，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桌面来：“周市长，要不我看就这样，就叫民心实事，或者说每年都给群众办八件事、十件事。就叫政府要办的十件大事。”

周宁海听了，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过来掂了掂，掂了有一会儿，。

“嗯，很不错。”

他扬起手在空中虚点了两下，点一下，说一句：“其实，政府每年都会干很多事。但是呢，如果不善于总结提炼，这些事说出去零零散散，呈碎片化啊。晓阳啊，你这个思路，是可以打造品牌的。这就是齐永林市长经常讲的品牌效应。很不错。晓阳，我是这个意思：第一，你们要先征集群众的意见，在报纸上把群众意见集中起来，广泛听一听群众的建议。第二，我提个要求，要力所能及，不要想着一口吃个胖子。”

晓阳的这个话题显然挠到了周宁海的痒处，看饭也吃的差不多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连着点了两下头，一扬手，三人到了客厅，继续谈了这个话题。

晓阳从包里取出了本子，随即开始落笔。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从乡里一直做到市里。

周宁海又看她：“晓阳啊，你也当过基层的干部。你觉得你来到东海这几天，如果你是一个东海人，最迫切希望看到的、投入最少的、又能结合当下热点工作的，应该从什么地方抓手啊？我说的是当下。”

这句话问得巧。晓阳是市政府政研室主任，是周宁海的参谋和智囊。周宁海到东海十多天，总不能光调研不落地，新班子总得抓一件具体的事，让人看见气象。可这第一件事怎么抓，很考手艺。抓大了，各方阻力大，影响面广，上面还有市委同不同意，沟通成本高；抓小了，不见声势，也没有作用。周宁海把这个题目交出来，交的不是一个问句，是一道考题。

晓阳拿起笔挠了挠头，随即把本子往自己面前又挪近了些：“市长，如果说让我提的话，我觉得东海市是一个旅游城市。但是这几天，我利用休息时间到各个海滩景区还有老城转了转。底子还是不错，管理太差了。很多地方没有得到保护，特别是一些老景点、老街，无人管理，海滩上垃圾很多。东海应该是一个美丽的东海。”

她这番话，是把自己这七八天走街串巷看到的东西，以一个普通群众的身份，摆到了市长面前。她讲海滩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在画一条海岸线。

周宁海听得很认真，手里的茶杯一直没动，听到“垃圾很多”的时候，眉头往中间收了一下。

晓阳把声音沉了沉：“周市长，我建议，我们结合这次五一劳动节，抓一抓环境卫生整治。这个事，办的是好事，投入和花钱也不多，也能看到崭新的形象，迎接第一个双休嘛。”

一九九五年五月一日起，要实行双休制。五一之前，一直实行的是单休。国家在三四月份就已经发过文件，要求各地贯彻落实好周末双休的工作。

当然，也有一些地方可以视情况进行过渡。周宁海和纪长泰两个人研究之后，决定还是随主流，周六上午还是上半天班，过渡一下，再逐步放开周六周日双休。这份文件在东海转了一圈，转到鲁建成手上，就成了政研室那八稿。

周宁海听到“第一个双休”，手里的茶杯桌面上轻轻一磕，眉头也舒展开来“晓阳啊，你说的这个倒启发了我。搞环境卫生整治，确确实实很有必要。这几天我也到东海一些地方转了转，沿途的市容市貌，和国际城市的形象很不匹配啊。不错，可以发动干部群众搞一次环境卫生整治。”

他思考片刻：“但是，如果仅仅叫环境卫生整治，显得格局不够，水平不高。要起个名字。”

说着，他抬手点了点晓阳：“这个名字要朗朗上口，简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