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1章
“莲儿运气好,嫁给你之后怀了一个,可惜是个不带把儿的,但她身体亏空,已经再也生不了了。”沈老爷拿起他的玳瑁烟斗,在青砖地上磕出三声钝响,火星溅落如将熄的星子,“陈家现在就你一个人了,你难道要让你陈家绝后吗?”
陈予礼浑身颤抖起来,很显然沈老爷抓住了他的软肋。
“要是陈家在你这里断了香火,将来你死了,到了地下,你有颜面见他们吗?”
陈予礼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被掐断般的气音,仿佛舌根底下压着块烧红的炭,一动就燎起焦糊味。
“我家老爷子后天就要下葬了,到时候希望能够让心爱之人陪着下葬。”沈老爷说。
“陪葬”二字如冰锥凿进耳道,陈予礼瞳孔骤然紧缩。
没等陈予礼拒绝,沈老爷已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用红纸包着的一条条银元,他从那些银元下面又拿出了一张地契:“除了五百银元之外,我还给你准备了百亩良田和郡治之中的一栋宅院,不仅够你娶一个黄花大闺女,还够你这一辈子衣食无忧,儿孙满堂。”
沈老爷将地契和一张卖妻文书推至陈予礼眼前,纸角锋利如刃:“签了它,这些全都是你的了。”
陈予礼的手抖个不停,他的嘴唇也跟着颤抖,许久才挤出了一句话:“可是我的女儿。。。。。。粼粼才三岁,她不能没有娘。。。。。。”
“那就让她跟她娘亲一起。”沈老爷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卷银元,“反正只是个丫头片子,也不能给你们陈家传宗接代,留着反而是累赘。”沈老爷将银元推至桌沿,“正好我家老爷子还缺个童女伺候。”
陈予礼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脑海中天人交战,但最后还是用颤抖的手,缓缓的在纸上签下了那三个字。
陈予礼。
沈老爷拿过卖妻文书,看了看上面的签名,哈哈大笑起来。
“我家老爷子终于能够瞑目了。”
墨迹未干,窗外忽传来三声鸦啼,凄厉如裂帛。陈予礼踉跄起身,袖口扫落案上青瓷茶盏,“哐啷”一声碎成十七片,每一片都映出他扭曲的脸。
“予礼,你回去之后将她们母女安抚好,今晚我就会派人去接她们。”
沈老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犹如毒蛇吐信般阴冷黏腻。陈予礼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那抹暗红在齿间化开,比墨迹更浓,比银元更凉。
他回到家时,妻子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早餐,看着这位素来温婉的妻子正低头为他盛粥,鬓边新添的白发在晨光里刺眼如银针。
莲儿只有二十多岁,但自从跟了她之后,就十分操劳,年纪轻轻连白头发都熬出来了。
他握住了妻子的手:“莲儿,跟着我的这些年,你受苦了。”
话音未落,喉间那股腥甜再度翻涌,鼻子发酸,眼睛涌起了湿气。
“予礼,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就不算苦。”她抬眼一笑,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粼粼还等着爹爹教她认字呢。”
灶上粥沸声咕嘟轻响,青烟袅袅缠住窗棂斜透的光尘,那光里浮游的微粒,竟如银元熔铸的灰烬般灼烫。
陈予礼拿出了两块银元递给她,让她去买些酒菜回来,莲儿惊讶地问他钱是从哪里来的,他喉结滚动,笑得比哭还涩:“沈老爷赏的,说这几个月我干得好,以后账房上还要仰仗我。”
莲儿接过银元,指尖触到那冰凉金属时微微一颤,却仍弯起嘴角:“那今晚我多买只鸡,给粼粼补身子。”她转身系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院子里洗那些别人送来的衣衫。
“莲儿,今后,咱们。。。。。。都不用再受苦了。”他眼中含着泪,在心底默默地想,“你和粼粼跟了沈老爷子,虽然死了,但在另外一个世界,肯定能够享尽荣华,衣食无忧。”
他似乎被自己的话说服了,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这天他不仅让妻女吃上了肉,还和女儿一起玩了骑马马,还给女儿买了一个彩色的纸风车,小姑娘非常高兴,一直拿着风车不撒手。
做晚饭的时候,陈予礼还到厨房给妻子打下手,让莲儿很诧异,他平日里都说君子远庖厨,是断断不肯下厨做饭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晚餐十分丰盛,有过年都舍不得吃的香肠和腊肉,还有炖鸡汤,他亲自给妻子和女儿各舀了一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