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传言,皇宫内廷深夜传出争吵之声,太子手持此信跪于殿外,直至天明。
而在这片风起云涌之中,学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熔金,山道尽头走来一人,身穿素袍,脚踏草履,面容清癯,眉间隐有忧色。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雕工精美,锁扣以银丝缠绕。
“我是太学院博士陆明远。”他拱手,“奉旨前来,取回《逆命录》原本,并请李先生即刻赴京问对。”
人群顿时骚动。
凌渊一步跨出,拦在前方:“你们已经毁了那么多学堂,还想带走最后的火种?”
陆明远摇头:“非为毁灭,实为审定。圣上已决意召开‘万言会’,集天下学者于金銮殿,共议此书存废。若其理可立,则列为官学;若其道有悖,则当场焚毁,永禁传抄。”
他看向李源:“您若不去,便是弃辩于敌手,任他人代您发言。”
李源沉默片刻,转身走进屋内,取出那本被雪凝字、被血染页、被无数双手翻阅过的《逆命录》。
他轻轻拂去封面灰尘,放入木匣之中。
“我去。”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允许七名平民代表随行,不限出身,不论识字与否,皆可登殿陈词。”
陆明远犹豫良久,终是点头:“我代奏圣上,能否允准,由他裁断。”
三日后,圣旨下达:允。
于是,一支奇特的使团踏上东行之路。
七名平民代表中,有西漠掘井的老工匠,有南疆疫区清洗病榻的断臂将军,有曾在战乱中推下妹妹如今日夜忏悔的少年,也有那位曾签下血书愿献孩子却被唤醒良知的母亲。他们不会引经据典,也不懂朝堂礼仪,但他们每个人,都活成了《逆命录》最真实的注解。
一路东行,千里迢迢。
沿途所见,令人悲喜交织。有些城镇张贴告示严禁传播“逆命邪说”,街头却有人偷偷传唱孩子们编的歌谣:“我想飞,我不怕石头砸,因为地上有人接住我。”
有些村庄表面顺从官令拆毁讲坛,夜里却点起油灯,聚在祠堂背诵启蒙课内容。
甚至有一支押送囚犯的队伍,在路过一处废墟时停下,其中一名戴镣铐的年轻人忽然高喊:“我认罪,但我没错!我只是说了真相!”其他囚犯随之应和,声震山谷。
李源一行人走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暗火,看似微弱,却绵延不绝。
第十八日,抵达皇城。
朱雀门外,旌旗猎猎,甲士林立。城楼上悬挂巨幅黄帛,上书四个大字:“妖言勿近”。
然而城门前,竟已有数百人静坐等候。他们大多是百姓,手中举着纸牌,上面写着各种话语:“我要听自己的声音”、“孩子不该怕做梦”、“你说真话,我就信你”。
官兵欲驱赶,却被更高命令制止。
当李源出现时,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路。无人欢呼,也无人喧哗,只是默默注视着他,眼中含光。
他走入宫门,穿过重重殿宇,最终站在金銮殿前。
百官列席,文武分班。龙椅之上,帝王端坐,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李源。”皇帝开口,“你可知罪?”
“不知。”李源坦然抬头,“我未曾杀人放火,未曾煽动暴乱,未曾私结党羽。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人睁开眼看世界,张开口说真心话。”
“大胆!”一名老臣怒喝,“尔鼓吹‘人人可醒’,动摇纲常伦理,致使地方失控,百姓抗税拒役,此非祸乱之源?”
李源转向他:“请问大人,百姓为何抗税?因赋重如山,三代积蓄不足偿一季征调;为何拒役?因徭役无度,父子同征,田园荒芜。他们不是不愿尽责,而是早已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汗。若朝廷能先尽其责,何愁万民不从?”
群臣哑然。
太子忽而起身:“父皇,儿臣以为,与其禁书灭声,不如正视其因。这些年来,我们修宫殿、铸神像、设祭典,耗资亿万,可曾打一口井,救一方旱灾?我们尊‘天命’,却不问民生疾苦;崇‘正统’,却容不下一句真言。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脸色变幻数次,终于开口:“既如此,朕允你当庭辩述。若有理,朕便收回成命;若无理,不仅焚书,且将你永囚天牢。”
“可。”李源点头,“但请允许七位百姓登殿,讲述他们为何需要这本书。”
皇帝迟疑,终是挥手允准。
第一位登台的是那位母亲。她颤抖着讲述自己如何差点亲手献出病弱幼子,又如何在最后一刻听见内心呐喊:“他是我的骨肉,不是祭品!”
第二位是断臂将军,他说:“我一生为强者征战,杀戮无数,直到看见残废奴隶们用废铁铸犁,我才明白,真正的荣耀不在战场,而在让土地重新生长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