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诗允抬眸,眼神里有万种情绪交织:不解、失望、心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声线不受控地哽咽起来:
“阿妈跟了你这么多年,帮你生女,帮你撑住头家,帮你…连你走了之后,都还在维护你的体面…她知不知你心里面,一直有个永远放不下的人?”
“如果她知道……她会有多难过?”
想起方佩兰,想起阿妈独自熬过的这几十年,她的眼泪终于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被干燥的石板吸收,不留痕迹。
风又起了,吹动她散落在脸颊两侧的发丝。这一次,所有情绪不再被压抑:
“我成日以为,我帮你复仇,是在做对的事。我告诉自己,你是无辜的,你是被害的,你值得我赌上一切去帮你讨公道……”
“但是…当我第一次知道真相的时候,我真的好恨好恨你,你背叛了阿妈,背叛了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信任……”
言及于此,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夺眶而出的温热滚落,更像是对命运的无可奈何:
“爸爸,实话讲,我到现在还在恨你。”
“我明白,人无完人,你是一个有过去、有秘密、有私心的人。可你辜负过阿妈,抛弃我们母女,这是事实,你的人生,也并不是我记忆中那个完美的故事。”
“但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是你依然是我爸爸,你依然是那个教我写字学国语、带我去荔园玩一整日、在我生病时候通宵陪住,我给我讲故事、唱童谣的爸爸……”
“你的好,你的不好,都是你。我没得选,我也不想选。”
女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就像小时候抚摸父亲的脸。
“…现在,我帮你做完了你想做、却没有做到的事。”
“可是代价好大…我伤害了很多人,包括雷宋曼宁,包括雷耀扬,包括我自己……”
“我不知你会怎么想,也不怕你怪我,因为为了阿妈,我不后悔。”
说着,女人拭掉泪水站起,最后清楚地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泪痕未干的些许狼狈,也照出眼底深处那一点释然和坚定的光。
“…今天我来,是想同你告别。”
“明天我就要走了。我会带阿妈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这里。”
“再见,爸爸……”
“…若你泉下有知,请向阿妈忏悔你的过错,祈求她的原谅吧。”
话音缓缓散落在风里,齐诗允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阶砖,一步一步往下走,没有再回头。
离开坟场,她漫无目的,步行至最近的巴士站,坐上去往中环方向的城巴。
街景在眼尾余光里快速飞逝,除了低频的空调风送声,车厢里格外安静。
驶过一段密集的住宅单位,车速开始提升,只听得到窗外风噪和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动静。很快,巴士沿着柴湾道下山,经过黄泥涌峡道,又转入司徒拔道蜿蜒茂密的林间。
须臾,车子转过一个静谧弯道,途经曾与雷耀扬住过数年的theaple附近。
几乎是下意识一样,齐诗允心跳加速,极为敏感地将视线转开,似是不愿再面对被自己抛弃的那些甜蜜和美好。
但就在接近湾仔峡一带时,女人一抬眼,便遥遥望见了正往太平山顶攀爬的缆车。她眺望着,一时间有些入神。
红色车厢在几乎垂直的轨道上来回交错,记忆突然回溯脑海,让她想起wyan那句:“好好告别。”
即便害怕心软,即便不愿再回想与那男人共有过的点滴,但这一秒直达心底的触动,还是让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城巴抵达金钟时,齐诗允带着明确目的落车,快步向位于花园道的山顶缆车总站走去。
她上前排队购票,就像一个寻常的游客。
按序坐上缆车时,她的心跳也在逐秒加快。
身旁坐着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耳畔是天南地北的方言和普通话填充听觉。很快,红色车厢开始平稳上升,穿过一排排常青植被,熟悉风景在脚下铺展,只是心境已全然不同。
不过三百多米海拔,但车身倾斜角度很大,从右侧车窗望去,逐渐呈现出维港与中环的壮丽全景。
抵达终点,齐诗允没有去人声鼎沸的观景台,而是径直走向了凌霄阁。
去年,这里大规模翻新过,现在已经正式对外开放,虽然不是旺季,但依旧游客如织,与记忆中那个只有工程灯和风声的静谧平台恍若两个世界。
凭着记忆,她走到当初他们站立过的那个半月形摩天台边缘。
玻璃护栏依旧没变,只是多了些许指纹与岁月的痕迹。维港在冬日暖阳下闪耀着粼粼波光,清晰到可以远眺对岸九龙的楼宇和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