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年中,凉州叛军在扶风一带磋磨,朝廷又令皇甫嵩带董卓前往镇压,那时秦楚正驻守更西北的酒泉张掖,抽不开身,便派典韦带了五千人去援助。那是她和董卓唯一一次的交集。典韦与皇甫嵩有些交情,也跟着他追击敌兵,大获全胜。董卓却被安排殿后,功劳寥寥,以为皇甫嵩有抢功之心。此后又被皇甫嵩上报了拒交兵权一事,由此对皇甫嵩深恶痛绝,连带着也秦楚军也起了怨恨。她比董卓提早出发,两军一度擦肩而过,双方的将领都心照不宣地对彼此视而不见,如今到了雒阳城外,他却主动找上了秦楚,究竟是在图谋什么?雒阳可真是风水宝地,她这才停下来多久呢,麻烦就一个接一个地来。她一转头,果然郭嘉表情也不好看。“走,”她一把拉过郭嘉手腕,“跟我去看看,那混账过来,到底是想做什么。”郭嘉被她碰到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烫,一时紧张,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等秦楚放下手,才勉强缓过来,恢复了从容。这时候,她们在营地边缘,已经可以远远看到董卓那批凉州兵了。秦楚眯起眼扫视了一番,确认了侍卫的话:“不错,的确只在三千人左右。”她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背后的衣物已经微微发湿,不知是跑出的热汗还是紧张的冷汗。从十多天前天子密信送到她手上起,秦楚就没睡过一天好觉。她睁眼就是何董两家外戚乱斗的场面,一闭眼,又天天梦见董卓火烧雒阳,整天提心吊胆,帐篷外风一吹,都能立刻惊醒。好不容易从何进与少帝的行为矛盾里咂摸出点味道来,还没高兴几分钟,就被董卓来访的消息砸个正着。她再累再喘不过气,这种时候也只能强撑出张冷面来,应付这条狼子野心的西凉畜牲。郭嘉刚缓过劲,本来还想着针对董卓的狡诈给她提些醒,可一看到秦楚的脸色,这些事就不受控制地向后排了去。他轻轻唤了声:“主公。”他趁着秦楚走神,忽然伸出手,逾越地握住她那只冰凉发汗的右手。秦楚话音还没落干净,猛地被他碰上了手,尾音不轻不重地卡在了喉咙里,没了踪迹。她微微瞪圆了眼睛,有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十五岁往凉州去之后,就很少表现出这种强烈的、少攻击性的情绪了。那只透出青色筋络的手温凉而干燥,手指很灵巧地探入她手掌,揩了点虚汗,还不管不顾地与她相触。她下意识地想挣脱,郭嘉轻飘飘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主公这些天操劳过度,身体还好吗?若实在劳累,我也可以代为……”这语气与他平时的稀松懒散与成竹在胸不太一样,带着点知疼着热的粘缠,听得她汗毛直立。也在这时,庞德正好拎着枪追上来:“主公……”秦楚吓了一跳,立刻甩开郭嘉,把手摊开藏在背后狠狠一擦,硬是把掌心磨出了一片红,才极短促地应了一声:“好。”说着,她顺势背过手,若无其事地绕开郭嘉的目光,微微抬起下巴:“令明便跟着奉孝吧。董卓奸滑,奉孝交涉时若无武将看护,说不准会被怎么样呢。”郭嘉:“……”你话里的刺我可听出来了。秦楚对某些人的判断精确得吓人,连他都要自愧不如。既然她这样干脆地把活让给了他,郭嘉方才那些被抛之脑后的提醒自然也就不必要了。他只好哭笑不得地应了声:“多谢主公挂怀。”庞德对气氛的怪异毫无察觉。他是个标准的西北大汉,比郭嘉都高大半个头,秦楚和他说话时还得抬头,站在人前脸一垮枪一提,一看就像个放高利贷的,没人能看出来他是结巴,且没什么眼色。放高利贷的结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主公是准备自己回去了,赶忙道:“属,属下明白。”秦楚欣慰点头。庞德不太流利的回答让她舒服多了,觉得不正常的人切切实实只有一个,秦楚于是笑了一下,挺着腰板转身便走。她一路绕了好几个圈,七弯八拐地总算远离了董卓郭嘉所在的那片区域,此时正对着路边的辛勤工作的将士点头称赞,脑子里忽然传来系统凉凉的声音:“你走过了,帐篷在后面。”秦楚镇定自若:“我喜欢走过。”系统:“……”秦楚:“你怎么不说话?”系统:“我喜欢不说话。”秦楚:“……”于是“喜欢走过”的秦楚也闭上了嘴,面无表情地掀开帘帐,坐回到主帅营的硬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