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门位于雒阳城正南方,距离北宫还有一段距离,荀彧只说一时半会还到不了,临行前不知从哪里翻出了她压箱底的斗篷,又塞了只青铜手炉给她,硬是在把她这个军营主帅捯饬成了十一年前的贵族女儿,才终于放下心,进了马车与她同乘——甚至这辆也是他荀家马车。秦楚撩开车帘,窗外景象走马观花地掠过,偶尔也能看到从永和里出来的贵族车辆,缓慢地向着北宫朱雀门前行。她微微偏头,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荀彧——那双平和的深色瞳仁中无风无浪,波澜不惊,似乎对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有过猜测。“……”她看着荀彧眼底浅淡的乌青,心里没由来的一抽,几乎有些仓皇地别过脸,冷了冷脸色,终于又做回那个万事不显于面上的舞阳亭主。“倘若他知道我所图呢?若他知道董卓将会做什么呢?”她在心中问自己。然而事已至此,她心中万千沟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荀彧而心软呢?——因为秦楚从最开始,等的就是董卓为乱啊。董卓果然得了势。离开德阳殿时,这位并州牧已一跃而成了骠骑大将军,又因董太后的默许与袁氏一党的推波助澜而得了恩准,将离城十里多的三千精兵迁至城北夏门附近,暂时取代何大将军损失兵马。秦楚差点没有笑出声。“三千西凉兵、屯至城门附近,”她和荀彧并肩走下台阶,又回忆起朝会上刘辩做出的决策,冷笑了一声,顾忌着宫内不宜非议天子,克制地吐出两个字:“傲慢。”的确傲慢。天子、外戚、世家,这些身居高位的雒阳贵人,习惯了自己一声号令而天下云集响应的场面,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有些人并非鹰犬爪牙,而是天生养不熟的豺狼虎豹。让狼子野心的董卓屯兵城外,真正威慑到的人,恐怕不止异己呢。“主公!”荀彧立刻止住了她,生怕秦楚在宫内说出更大逆不道的话,只好自己寻了个话茬,“……此番主公右迁扬州刺史,也算意料之外的收获了,后续事宜还需从长计议。”秦楚果然被他带跑了思绪:“话是这么说,然而等到秋冬再交接,时间未免过长了。”她思索片刻,忽又幽幽叹了口气,“扬州地广人稀、豪族遍地,未必能比凉州好过。前些年在西北,要应付的也不过是羌……咦?!”她走起神来便容易忘记周遭环境,一时忘记自己还在走楼梯,脚底踩了空,差点摔倒,好险没背对着天子的德阳殿来了个五体投地,幸亏及时扯住了荀彧衣袖才没现眼。时逢倒春寒,天气又湿又冷,荀彧虚扶在她右肩的手立刻又收了回去,借着宽袍大袖藏了起来,最终还是没有让人看到。“……算了,”他有点无奈地看着秦楚,“主公有什么话,还是车上再说吧。”朝会的时间不长,主要是走个过场,简单把何进旧部各自分配了,又予“护驾有功”“除奸惩佞”的几位功臣适当的封赏。董卓的骠骑大将军之职堪称殊荣,地位只略低于三公,如今大将军一去,几乎算是雒阳城职位最高的武官,倒正合了秦楚的意。将欲去之,必先举之;将欲祸之,必先骄之。董卓如今愈是春风得意,败落后便愈是狼狈,而秦楚能从中获得的利益声望也就更多。正所谓——“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系统即刻接道。秦楚:“……”也不是不行吧。这玩意前几天忙着更新,天都没说几句话,现在终于解放了,恨不得能当场在她脑中讲一段半小时脱口秀。“秦楚,你为什么不问我惊喜是什么?”人工智能半天不见她回答,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前不上不下,整个机急得不行:“荀彧不是说事情都忙得差不多了吗?你到现在还不问我吗?”玩家高深莫测:“等用得上的时候再问你。”她拍了拍人工智能硬邦邦的脑壳,一伸手把它戳瘫在地,接着便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又与谋士讨论正事去了。多赖这衰颓的东汉王朝,朝会两三句话就把重点说得差不多了,除了几个名声赫赫的老腐儒,世家官员们连多说几句话糊弄下皇帝都懒得做,此时她们慢悠悠地晃回了马车,手炉竟还是热的。荀彧刚把手炉递到她手里,此时又极自然地伸手到她跟前,将秦楚斗篷上那坨有碍观瞻的死结耐心解开,从容不迫地打起了……精致的蝴蝶结。他那双手白皙且修长,指甲修得圆润光滑,手背隐约透出淡青色,却分毫不显病气。秦楚眨了眨眼,闻到他十指沾染的香薰气味,简直要自惭形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