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湘瑶自顾自地打开妆台上的一只葫芦罐,拈出一撮茶叶置入白泥火炉上的粗陶罐里,生火煮茶,道:“我这里用度都是凡间之物,你莫嫌弃。要是打坐运功,我有冰莲三品,可以助你行功。”
横波媚目朝自己看来,齐开阳摇头道:“不用,肉身已无碍,真元和神念还壮实了许多。你刚才给我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好神奇。”
横波媚目立刻转开,美妇嘟哝着小声道:“说了你又不懂。”
“你的丹药秘法我是不懂,但我懂自己啊。”齐开阳迫切道:“我自幼修行,从无灵材丹药之助。不是没有,是无效。八九玄功,什么外力进入都被自行排斥,连……我实话实说,连双修都一无所得。”
“那不是很好?自食其力,得来的修为最是可靠,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我要是呆在山里安心修行,比谁都踏实。”齐开阳苦着脸,道:“我说心里话,我现在真有些急了。三家天池的人都恨不得我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刚出山的时候,我想着死就死了,技不如人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我越发不想死,不敢死。你说的话,我深以为然,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许多恩情未还,中天池未立,我不能出事。我还有茵儿,霜绫,凝儿……”
洛湘瑶烹茶的手指一颤,翻手取出三只莲台,一张玉椅,道:“坐吧,你坐那边,运功试试看。”
登上莲台,只觉一股沁凉的锐意浮起,森寒逼人毛孔直竖。齐开阳静下心来,不过片刻就神归紫府,凝心静气地默运元功。
洛湘瑶看得轻轻点头,三品莲台是她修行之宝,内含执剑湖数万年温养的剑气。
换个寻常的道生修者,光是靠近都承受不住。
齐开阳能迅速静神,光这一份心性都非常人可比。
他运功之时,莲台泛起银光,莲台剑气顺吐纳入体。
洛湘瑶定睛观看,三炷香之后,剑气又原封不动地自吐纳而出。
齐开阳运功一周天,精神更显健旺,可外物不能存留,无奈地摊手道:“是吧?凤圣尊赐过万年醪,茵儿跟霜绫大有裨益,我就聊胜于无,所以我才惊奇你刚才给我吃的东西。这东西不凡,先前惠赐了些已是大恩,我不是想问你再要。只想知道是什么,他日若有机缘遇上,我不会错过。”
“找不到的,别费心思了。”洛湘瑶立刻偏头避开灼灼目光,默了一默,低声道:“我……罢了,别再说了。”
齐开阳看美妇鼻翼翕合,虽竭力掩饰,仍掩不去惊慌与羞意,只得挠挠头不好再问。跳下莲台,齐开阳舒展筋骨,真元一运,金光迸发。
这一趟运功虽未能取冰莲之益,先前那股茁壮丹田,滋养识海的甘甜浆汁随周天运转,被吸纳得干干净净,大有所得。
“又有进境?”洛湘瑶诧异道:“还有,你的神念远超道生境界。”
“还行。”齐开阳咧嘴一笑,道:“自幼每一回受罚,都受大道怒火之苦。从前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这么狠心,现下才明白啦。不是这些根基,方才我哪里撑得住。你们都觉得我修行快,可惜远远不够。”
“欲速不达。”
“我知道,放心。”齐开阳咂了咂嘴,甘甜犹有余香,实在是不尽遗憾。
晃晃头驱除杂念,道:“羡慕来羡慕去,最终还得靠自己扎实修行。得之我幸,不得无妨。”
“羡慕?”洛湘瑶掩口轻笑,道:“你有世间最好的恩师授业,还用羡慕?”
“羡慕啊,我除了一对拳头,什么术法都不会,什么法宝都没有。别说你这样的高人,就是灵启的小修士,我看了都羡慕得很。”
“你自己就是先天至宝,还用什么法宝?慕圣尊目光长远,早就计算在内。现下你还不明白?”
“明白,都明白。”齐开阳喃喃道:“我就是羡慕你们一个个法术五花八门,法宝跟珠串似的一件又一件。就算于我无用,还是会羡慕。”
洛湘瑶颇有触动,眼前的男子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少年喜欢花巧,喜欢威风,喜欢新奇有趣的东西。
齐开阳比少年人成熟得多,无论他再怎么老到仍是个少年,他天生就背负了太多,才成了现在的模样。
还在感慨时,齐开阳已扫去阴霾,好奇地打量四周道:“你喜欢凡人的物件?”
“凡人没有神通,但是奇思妙想更甚我们修士,有些东西很有意思。凡人一生不过短短百年,更珍惜时光……很多东西,我们修士没有。”美妇说着时露出神往之色道。
“譬如,情感?”那两本凡人所写的情情爱爱,庸俗老套,异想天开,却得洛湘瑶青睐,齐开阳试探着问道。
“别瞎猜了。”洛湘瑶白了齐开阳一眼,终究幽幽叹息一声,道:“是人情味儿。他们生命太短,总想趁着百年时光多多抓住很多东西。亲情?学识?成家?立业?林林种种。他们常言只争朝夕,很多事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轮回之后前世皆忘,错过了就是永恒。不像我们,寿命绵长,什么都不在意,只顾着自己的修为和寿元。”
“只争朝夕,当然还有喜欢的人?”齐开阳被朴实而真挚的话语触动,片刻恍惚,旋即明悟,道。
“从前你们中天池执牛耳的时候,仙人之间还有许多人情,那时候的仙界,比现在要温暖得多。”洛湘瑶避而不答,说起旧事来。
候了片刻,齐开阳全无反应,她奇道:“你不想知道从前的模样?”
“不用知道,我长大的地方就是你说的模样。霜绫第一回去,就说很喜欢,很温暖,除了大姐刚开始对她凶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