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急,也不能慌。
他是这盘棋的执棋者,如果他乱了,整盘棋就彻底输了。
他得等,等到藏在暗处的势力全部浮出水面,等到布下的网收拢,等到终于可以看清真正下棋的人。
将玉簪轻轻放回案上,重新靠回石壁上,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将所有的焦虑和不安压在心底最深处,再也看不到它的踪迹。
在他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看不见的手,已经悄然伸向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以为最安全的所在,也许正在变成他最大的弱点。
达斯迦的骑兵从侧翼撞入古兰防线的一刻,整个战场像是一只被撕裂的口袋,杀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鲜血在雪地上蔓延,将原本洁白的大地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戚宝的预备队已经全部投入战场,亚伦的兵力远超他的预期,达斯迦的骑兵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每一波都在古兰防线上撕开一道新的口子。
古兰守军的阵型在一点一点崩塌,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随时可能彻底溃塌。
戚宝站在高地上,看着下方绞肉场般的战场,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苍白倔强的线。
手中握着剑,剑尖指地,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根根盘踞的藤蔓。
身边的将领声音嘶哑地喊道。
“王上,撤吧!再不撤,咱们这点人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戚宝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着战场,看着古兰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防线在一点一点地收缩,看着暗红色的血迹在雪地上不断地扩大,一朵正在绽放的死亡之花。
缓缓开口,声音坚定。
“不能撤。撤了,古兰边境就彻底丢了,父王打下来的这片土地,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可是王上——”
“没有可是。”
戚宝打断了他,目光中闪过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绝。
“传令下去,所有还能站着的人,结阵,死守。一步也不许退。”
将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去传达命令。
转过身的那一刻,目光中闪过绝望——这道命令,就是让所有人死在这里。
就在古兰防线即将彻底崩塌的时候,战场南侧的水道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号角声与众不同,不是凛度人的苍凉号角,也不是古兰骑兵的急促号角,而是悠长水波般层层扩散的号角声——是云梦泽的号角。
戚宝猛地转过头,望向水道方向,瞳孔猛地一缩。
在蜿蜒穿过雪原的冰冷河道上,一艘艘吃水极浅的平底快船,正破水而来。
船头劈开薄冰,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船上站满身着藤甲、手持弓弩和短刀的士兵,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面绣着水波纹的旗帜,旗帜中央,是一个苍劲的“云”字。
云梦泽。
戚宝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涌上复杂的情感——他没有向云梦泽求援,因为云梦泽远在千里之外,而且刚刚经历沿海的惨烈海战,正处在休整期,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再战。
但云梦泽的人,还是来了。
领头的船上,站着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云伯。
披着一件半旧的披风,披风在河风中猎猎作响,一面被岁月磨砺得千疮百孔的旗帜。
手中握着一柄长矛,目光如炬,穿过弥漫的硝烟,直直地望向正在崩溃的战场,眼底深处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身后的船上,云梦泽的将士们,有的脸上还带着沿海战场留下的伤疤,有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有的甚至还在咳嗽——他们没有一个退缩,没有一个犹豫,全都握紧手中的武器,一群被逼到绝境的老狼,露出最后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