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低下头,声音低沉。
“他们在沿海的伤亡很大,船也损失了不少,按照正常情况,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战力。但云伯听说古兰危急,没有请示任何人,连夜集结了还能动的人,装了船就出发了。末将收到消息时,他们已经打完了。”
戚福沉默了。
看着面前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在油面上挣扎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战场上燃烧的生命,在最后的时刻发出一星半点的光芒。
想起云伯苍老的脸,想起云梦泽朴实的水上人家,想起他们明明可以留在安全的驻地休整,却偏偏选择千里迢迢赶来赴死。
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些远在古兰战场上拼命的云梦泽将士们说的。
“本王欠云梦泽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又抬起头,看向赵横,目光中刀刃般的锋利。
“八目呢?有消息了吗?”
赵横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但末将派出去的人,在战场上发现了一些线索——有人看到,在达斯迦骑兵后方出现过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人,独自冲阵,后来坠马,生死不明。但末将的人赶到时,那具尸体已经不见了。”
戚福的手指猛地收紧,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见了?是被收尸了,还是被……带走了?”
赵横摇了摇头。
“末将不知。”
戚福没有再说话。
闭上眼,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髓中涌上来,潮水般淹没所有的感知。
靠在石壁上,感到玉簪在掌心硌着,棱角分明,提醒着他还有一个他在乎的人,还在等着他活着走出这间密室。
缓缓睁开眼,目光中重新恢复惯常的冷静,似深冬的冰面,将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冰层之下。
“传令下去,让岳余回来一趟,告诉他,本王要见他。”
赵横愣了一下。
“王上,岳余先生还在疫区处理毒疫……”
“让他回来。”
戚福打断了他。
“本王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他。”
古兰战场上的厮杀,在黄昏时分渐渐平息下来。
达斯迦的骑兵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终于退去了,留下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残破的旗帜在风中飘摇。
亚伦没有能够突破古兰的防线,也没有被击溃,带着残部缓缓退回达斯迦的边境,一条舔舐伤口的狼,在暗处窥视着,等待着下一次的进攻。
古兰守军也没有追击,他们已经没有力气。
活着的人站在血染的雪地上,望着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沉默着,好比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还没有从惨烈的杀戮中回过神来。
云梦泽的伤亡是最惨重的。
一千五百人,活着站在战场上的,不到五百。
倒在雪地上的云梦泽将士,有的已经没有呼吸,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在呼唤着家人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
云伯坐在一块染血的石头上,手中握着一把卷刃的刀,刀身上沾满凝固的血迹,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红的光。
花白头发被血和汗黏在一起,披散在肩头,脸上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眉骨斜贯到颧骨,还在微微渗血,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流淌,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没有哭,只是默默地坐着,望着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们,沉默地凝视着这片被鲜血浸润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