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指尖没有触碰阿雷克,只是虚点在他心口上方,声音轻轻的,却带著奇异的安抚力量:“那是你身而为『人,作为『世界之子不屈。”
“不是信仰,不是知识,甚至不是勇气。那是刻在生命最底层的东西,是『你之所以为你的根基,对彻底沦为『非你之物的一种……本能反抗。就像飞蛾不会主动扑向真正的烈焰,草木的根须会本能地避开致命的毒壤。你的身体,你的灵魂,在最深处,还记得自己原本的样子,还在抗拒著被彻底扭曲和覆盖。”
对於阿雷克,梦灵族少女最初是满心厌恶的。
在虚空中,古神信仰者大多是疯狂扭曲,危险且不可理喻的代名词,是绝大多数秩序种族的公敌。
但此刻,看著这个在生命尽头挣扎,在信仰与本能之间撕裂的年轻人,她心中翻涌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那不是简单的善恶判断,而是一种生灵对另一个生灵处境的纯粹同情。
这种同情无关阵营,无关立场,仅仅源於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一个智慧生命,从出生开始,其思想命运被强行塑造、禁錮至此,这本不应该是他该有的样子。
阿雷克听著梦灵族少女的话,眼中的迷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清明。
原来……是这样吗?那一次次让他午夜惊魂的抗拒,那一次次在荣耀呼声中的迟疑与冰冷,不是因为他不够虔诚,不是因为他懦弱,而是因为他还是“人”?
还是那个诞生於此界,承载了此界最后一丝眷顾与期待的“世界之子”?
“呵……呵呵……”阿雷克突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破碎的气音,隨即变成了低沉而断续的笑声。
这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释然,以及一种终於找到答案后的解脱。
他笑得浑身都在颤抖,更多的血液从口鼻和伤口涌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了。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没有去抓林逸,也没有去碰梦灵族少女,而是颤巍巍地握住了刺在自己胸口的斩龙闪的刀锋。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著刀身流淌而下。
但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骨骼与刀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在所有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中,阿雷克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股力气,握紧刀锋,猛地向自己心臟的更深处,狠狠一按!
“噗嗤!”
刀刃完全没入,甚至穿透了后背,刀尖从鎧甲背面透出些许。
这不是苏晓在发力,而是阿雷克自己,完成了这最后的终结。
他头顶那顽强的血条,在这一按之下,如同断崖般直线下滑,顷刻间见底,然后彻底消失。
阿雷克的动作停滯了。
他握著刀锋的手,力道开始鬆懈。
他抬起头,目光最后一次掠过林逸,掠过苏晓,掠过梦灵族少女,掠过殤月、瓦戈,以及更远处的布布汪和巴哈。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痛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但凭藉著口型和对气息的感知,林逸和苏晓清晰地“听”懂了他最后的话语,那话语依旧带著他一贯的节奏感,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分量:
“如果……以后……有机会……”
“一定要……將那群……高高在上的……神灵……”
“全部……都拉下神坛!”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阿雷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握刀的手无力地垂下,身体向后仰倒,被苏晓及时抽出的斩龙闪带得微微一晃,然后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用自己的手,握住了敌人的刀,完成了自我了断。
以一个“人”的姿態,做出了对神的最终回答。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梦灵族少女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摘下了阿雷克那已经破裂的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