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阁老”的冯兰阁曾驻靖波府多年,与须于鹤交情相当不错。
冯虎是冯兰阁的堂弟,按宗族排行,本应作艹字头的“萀”,此字生僻,江湖人哪记得住?
以讹传讹,不堪其扰,最后索性以“虎”行世。
冯虎性格孤僻,不与人群,以术算入岐黄,别开蹊径,其施针用药之准,咸以为已非人技,故称“医鬼”。
冯兰阁是叫不动这位堂弟的,但莫宪卿能,何曰泰是在委婉暗示:这会儿退让了,家主便教冯虎来瞧你家四郎,说不定有治。
须于鹤听得明白,心中天人交战:他有梅玉璁和怜清浅的支持,相当于手握四家之票,梅玉璁可代表双燕连城,其弟子梅少昆亦能代表龙野冲衢;寇慎微还得靠他拉联林罗山大爷,想必也不会同鸣珂帝里站一边。
按照这个盘势,若能以投票决胜,行云堡是怎么也不会输的。
莫宪卿多半也想到了一处,才直接把子弟兵给叫来。
连理都不讲了,谁人与你投票?
须于鹤纵知形势比人强,诚如怜清浅所言,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要他低头放手,委实不甘心。
管中蠡见他面色数变,始终不肯服软,耐性耗尽,仰天哈哈一声,无视周遭冷锐的剑尖,遍扫各家首脑,眸中殊无笑意,只有满满的不耐,仿佛多说一句都嫌浪费,偏又不得不说,因此迁怒者众,没一个是无辜的。
“真不服,打一场便服了!到了劫远坪上,还不是凭真本事说话!”
“说得好!”胡媚世“啪”的一声以折扇击掌,色舞眉飞:
“就等管相这句,痛快!由我落鹜庄先来,会会你鸣珂帝里。我庄‘六花剑’是一对三胞胎,手足心意相通,三人浑如一人,便算以一敌二啦。管相是渔阳武林成名人物,既占了以大欺小的便宜,不介意二打一呗?”
众人面面相觑。
认真说来,怜清浅比莫宪卿、管中蠡等足足长了一辈,如此不顾体面,硬把六打一说成二打一的脸厚心黑,还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但管中蠡满面不屑,自入堂以来从未拿正眼瞧过女子,居然没打算拒绝,嗤笑道:“圣贤有云,唯女子小人难养也!若能叫你闭嘴,十二打一本相都奉陪,就要你落鹜庄一句话。”
胡媚世叹了口气,轻摇螓首,倚老卖老。
“‘圣命不修’莫壤歌翩翩君子,高风亮节,怎会出了你这种瞧不起女人的后辈?都克制着点啊,莫打哭了这厮。”末两句却是对丫鬟们说。
管中蠡眉涡一扬:“你————!”不知是被女郎言语所激,抑或恼她提及前贤,明褒暗贬。
而攻击就在这一霎间发动。
六名少女分着淡紫、鸭黄、茶白、粉藕、桃红、缥色(浅绿)的素雅衫子,动如百花绽放,花团锦簇;翻飞的裙裳纱袖间,穿梭如蛇的镗亮刃光却异常凶险,风压迫人,直欲炸裂胸膛,仿佛再吸不进半点空气!
围战是有其极限的,三到四人齐上便差不多到头了,极考验彼此间的默契,若遇捭阖较大的长兵重器,伤敌前怕已先伤了同伙,不如独斗。
即使女子苗条,也不能六人一股脑儿挤上前,包围都得散成圈子,况乎白刃相接?
六花剑看似同时出手,实则是轮战,只是六人默契绝好,进退趋若潮泛,毫无顿点,攻击几乎是从六个方位不同、高低互异处落下,辅以剑刃的长短不同,时间差小到不易察觉,恍若齐至。
相较于令人眼花撩乱、目不暇给的六名美少女,竹冠麻衣的儒者只用一招,旁人却瞧得清清楚楚——他以一根约莫三尺来长的铜色管筒旋身一扫,不分远近先后地荡开六姝,除持双手剑的桃红衣影,余下五人无不踉跄倒退,战圈顿溃。
那铜管以丝绦垂系于腰带上,与简平星盘仪并置,原本只有一尺来长,径不过寸许,管中蠡信手摘下,挥出时便已暴长为三尺,见那红衫少女持剑挺住,“咦”的一声取她咽喉;肩臂甫动,铜管前端倏忽已至,通体暴增近五尺,天幸少女见机极快,以剑为盾,缩身匿于立刃之后,堪堪避过。
但管中蠡以逸待劳,没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易刺为扫,连人带剑将她横里抡出,听她身后的藕衫少女急唤:“……雄红!”冷蔑道:
“你还管得了别人?”信手挥洒,击得少女们东倒西歪,只余招架之力,至此铜管已长逾六尺,宛若钓竿。
此管名为“玑衡望筒”,本架设于浑仪之上,观测星辰,才有此伸缩自如的设计。
帝里精研星象四百余年,领内的浑天仪丝毫不逊平望朝廷的钦天监,管中蠡乃个中好手,故随身携带望筒,兼有剑、棍、长枪之能,在江湖上得了个“占天”的浑名。
出于观测需要,望筒须极为笔直,无论全展、半展或维持缩合的形态,角度不能有一丝误差;为了可伸缩的便携性,筒壁又须极薄,同时具备刚性与韧性,要求极端严格。
管中蠡按使用习惯,计算出完美的合金比例、淬火退火的时间等,聘请巧匠照办煮碗,终于铸成此筒。
帝里武学以《无疆帝算》为核心,说穿了就是“计算”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