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他凝思时已然发生了变化,漆黑如墨的天幕边缘被一种深沉的灰蓝悄然浸染,东方未白,却预示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江风似乎也带上了些许不同的湿度,不再是纯粹的冷,而是混杂了下游水泽特有的、略带腥气的凉意。
卫渊收回望向舷窗外的目光,转身时,腰间重新包扎的伤口传来沉闷的牵扯感。
他没有时间等待天色大亮,陈盛的伤势等不起,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王副将”的阴影,更不会等。
货船如同一只巨大的、疲惫的受伤水鸟,悄无声息地蜷缩在芦苇深处。
胡老大的操船手艺确实不赖,选的这处河汊极其隐蔽,密密麻麻的枯黄芦苇杆从水面一直蔓延到岸上,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从船头主舱几处较大的缝隙望出去,恰好能瞥见下游约莫两里开外,“老龙湾”私港模糊的轮廓——那与其说是个港口,不如说是一个被人为清理出来的河湾凹陷处,几根打入河床的木桩支撑着简陋的栈桥,栈桥后面,依稀可见几间低矮的、用木板和茅草搭建的仓房,在渐亮的晨光中像几块灰色的补丁贴在江岸上。
码头上影影绰绰,活动的人影不多,只有三两个,距离太远,看不清动作。
“就我们两个去。”卫渊的声音打破了船舱里沉闷的寂静,他看向那名大腿受伤、但行动尚可的亲兵,“胡老大留在船上,照看好陈副将。”
胡老大闻言,独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堆起担忧:“卫少爷,您……您这就两个人去?那边可是龙潭虎穴……”
“不是去打架的。”卫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是去‘求医’的。”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扫过胡老大,“你留在这里,把船看好,把人看好。若我们两个时辰内没有回来,也没有发出信号……你就自己想办法,带着陈副将,能走多远走多远,直接去江南道治所江宁城,找‘汇通’票号的孙掌柜,报我的名字。他会安排。”
胡老大听出了卫渊话里未尽的凶险,脸色白了白,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是,小的明白。”
卫渊不再多言,开始迅速准备。
他脱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血迹斑斑的锦袍,换上胡老大找出来的一套粗布短褐。
衣裳带着浓重的汗味和鱼腥气,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腰腹处的伤口即使隔着绷带也能感觉到粗砺。
他又用船上备用的、混着炭灰的污水,仔细涂抹在脸上、脖颈和露出的胳膊上,直到肤色变得黝黑肮脏,与江边讨生活的苦力无异。
最后,他将那把锋利的匕首,连同用布仔细包好的“螺纹铜”碎片,一起贴身藏在腰后,用衣摆遮盖严实。
至于那枚沉重的铜牌和密信,他留在了陈盛身边,用一件干净内衣包好,塞进了副将还能动弹的右手掌心里。
“如果……我们回不来,”他蹲在陈盛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想办法,把它交给可信的人,或者……毁掉。”
陈盛烧得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握紧了那个布包,嘶哑道:“世子……保重。”
受伤的亲兵也默默检查了自己的短刀,撕下衣摆将大腿的箭伤又紧紧勒了一道,脸色因用力而发白,但眼神坚定。
两人悄无声息地下了船,如同两滴水汇入浓密的芦苇丛。
脚下的淤泥柔软湿冷,每走一步都带着吸吮的声响。
卫渊在前,亲兵在后,沿着芦苇荡与江岸交接的边缘地带,借着丛生的杂草和起伏的地形,朝着私港方向潜行。
晨雾开始在水面上生成,淡淡的,流动的,给视野蒙上了一层轻纱,也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越靠近私港,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复杂。
水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木材、桐油、灰尘,以及……某种隐隐约约的金属锈蚀和皮革的味道。
卫渊的呼吸放缓,每一步都落得极轻,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所有细微声响——远处码头方向偶尔传来模糊的人语,木板的吱呀声,还有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咕嘟咕嘟”声,像是在熬煮什么东西,那气味随着江风一阵阵飘来,带着苦涩的草药味。
他们在距离私港外围大约一箭之地停了下来,这里有一片略微隆起的土坡,长满了茂密的枯苇,正好可以隐蔽身形,也能俯瞰部分码头情况。
卫渊拨开芦苇缝隙,眯起眼仔细观察。
私港比从船上看到的更显破败和随意。
栈桥是用长短不一的木板拼凑的,有几块已经腐烂断裂。
岸上那几间仓房更是简陋,最大的一间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堆满了用油布覆盖的、形状规整的货物,几个精壮汉子正从里面抬出几个长条形的木箱,搬运到栈桥尽头的一艘比胡老大那艘略小的单桅船上。
另外两间仓房门窗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