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沪上,
一过晚上七点,全城宵禁准时落地。
偌大的沪上、沪西越界筑路区面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寻常百姓天黑就锁门闭户,连灯都不敢多点一盏,生怕被巡逻的鬼子宪兵当成异动分子抓起来。
整条街道死寂沉沉,只有路灯孤零零立在冷风里,光影惨白,照着空荡荡的柏油路。
但宵禁管的是老百姓,管不住手里有证的伪职人员,更管不住当官老爷的一张嘴。
夜里将近十点。
愚园路后侧的僻静弄堂口,冷风嗖嗖往衣领子里灌。
周左和何大宝缩在墙根底下,一人揣着手,一人手里提着沉甸甸的油纸包,一包灌汤包,一包热炒面,还有一小盒刚出锅的酥糖。
全是他们警察局局长半夜嘴馋,点名要吃的夜宵。
这种活儿,永远轮不到局里的亲信嫡系。
只会落到他们两个底层跑腿的头上。
何大宝冻得直跺脚,压低嗓子,一肚子火气憋得快要炸出来。
“真他妈造孽,他妈的,他妈的!”
“人家当官的在家里躺着喝茶、抽大烟,我们俩顶着宵禁、冒着被宪兵盘问扣人的风险,钻黑弄堂、找暗摊子给他买夜宵。”
“累死累活,半点好处捞不着,好处全让上面吃干抹净,黑锅、烂活、跑腿的烂事,全是咱俩的!”
何大宝是真憋屈。
当汉奸这行,在外头看着威风,能吓唬老百姓,可在汉奸体系里头,他俩就是最不起眼的碎催,底层中的底层。
薪饷死低,月月还被上头克扣,油水差事轮不上,抓人盯梢、熬夜蹲点、端茶倒水、半夜跑腿,样样少不了他们。
周左靠在墙上,眼神沉得很,望着黑漆漆的街道,心里比何大宝看得更透,也更不甘。
他胆子比何大宝大,想的也多。
沉默片刻,他压着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烦躁。
“你别抱怨没用的。”
“咱们俩他妈的就是打杂的命,累死也白累。”
随后他继续说道:
“你听没听说?日本人特勤处那帮人才叫真过日子,超过所有日伪体系!”
何大宝一愣:“特勤处?就是日本人宪兵司令部的特务机构、那群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还有那个樱木悠的鬼子大佐,最近报纸上一直报道的那个?”
“对。”周左点头,眼神复杂。
“我听里面熟人透的消息。鬼子特勤处虽然心狠手辣、干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活,可人家待遇是真他娘的好,吃的,住的,喝的,平常还有三倍福利,而且还是鬼子的实权机关!”
“人家那才叫当特务!拿钱多、油水足、有人撑腰,只要肯卖命,上面就舍得喂肉。”
他越说心里越不是滋味。
“反观我们?”
“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跑腿就是背黑锅,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兜里比脸还干净。”
何大宝听得一脸眼红,狠狠咂嘴。
“你他妈的说这么多有啥用,特勤处那是日本人的特务实权机关,我们两个汉奸人家都要么?估计更看不起我们了!”
周左则是怒骂道:“你他妈的榆木脑袋,你看特高课有汉奸吧,有跑腿的吧,宪兵司令部,都有跑腿的吧!”
“在哪跑腿不是跑,我们就算去特勤处当跑腿的,总比在警察局当跑腿的强吧!”
何大宝一听感觉也是啊,但他又问道一个问题:“那我们怎么加入进去呢?人家要我们么?”
两人躲在巷口阴影里,借着风声掩护,一肚子委屈牢骚,低声吐槽个不停。